栀子香，我记得你清晨六点半，闹钟第三次响起。十七岁的林晓晓把头埋进枕头深处，

鼻腔里满是她最讨厌的消毒水味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粉色的卧室里，

而在一个狭小、昏暗、堆满药瓶的房间里。第一个念头是：宿醉还没醒？

昨晚明明只喝了两罐啤酒。第二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她抬起手臂，

看到的不是自己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而是一只布满斑点、皮肤松弛的手。

林晓晓尖叫着跳下床，冲到墙边那面椭圆形的老式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棉布睡裙的老太太，银白色的短发凌乱翘起，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

最令人恐惧的是那双眼睛——林晓晓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十七岁灵魂的惊恐。“奶奶？

”她喃喃道，声音干涩苍老。同时，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尖叫——是那种属于青少年的、尖锐刺耳的尖叫。

林晓晓跌跌撞撞跑到隔壁，看到她的孙女——或者说，她的身体——正用双手捂着脸，

从指缝里偷偷看着镜中的自己。“晓晓？”苍老的声音问道。“奶奶？”年轻的声音反问。

然后她们一起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把光线洒进这间狭小的公寓。

---“我不吃药。”林晓晓用奶奶的嗓音说，倔强地皱起眉头。“你必须吃，这是你的药。

”奶奶用林晓晓的身体站在她面前，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药盒，

里面装着十二种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药丸，“医生说了，

要控制血压、血糖、还有阿尔茨海默症……”“阿尔茨海默？”林晓晓愣住了。

奶奶沉默片刻，在她面前坐下。“半年前确诊的。本来想告诉你们，但你爸妈在国外忙，

你又……”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晓晓明白后半句是什么。你又从不主动关心我。

过去的半年里，林晓晓每次来奶奶家都待不到半小时。

她忙着和朋友们逛街、追星、抱怨父母和学校的种种不是。

奶奶总是端来她最喜欢的栀子花茶，她总是一口不喝就急着离开。“一天十二种药？

”林晓晓的声音微微发颤。“早上七种，晚上五种。”奶奶把水杯递给她，示意她服药，

“快吃吧，不然会头痛。”林晓晓接过药丸，一颗颗艰难地吞咽下去。药味苦涩，

有些还黏在喉咙里，需要用大量水才能冲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来看奶奶，

桌上总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吃完药，林晓晓想去洗个澡，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奶奶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她扶着墙慢慢挪到浴室，

花了足足十分钟才脱下睡裙。站在镜子前，她第一次看到衰老的真实模样——下垂的**，

松弛的腹部，膝盖和手肘上暗沉的老年斑。她试着弯下腰，腰部传来一阵剧痛，

她只好扶着洗脸池的边缘，缓缓蹲下。“这就是我的每一天。”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已经换上了林晓晓最喜欢的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你的身体很棒，充满了力量。”林晓晓突然感到羞愧。

她想起上周因为嫌奶奶动作慢而发脾气，

想起上个月因为奶奶记错她喜欢的奶茶口味而翻白眼，

想起去年生日时奶奶给她织的围巾被她塞进了衣柜最深处，一次都没戴过。“对不起。

”她用奶奶苍老的声音说。“为什么道歉？”奶奶在门口歪着头，

这个动作放在林晓晓的身体上显得格外俏皮。“为我的一切。”奶奶笑了，

那笑容在林晓晓年轻的脸上绽开，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我也有对不起你的事，”她说，

“我总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就够，却忘了问你是不是真的快乐。”---第二天，

她们发现换回来的期限是七天。那天早晨，

林晓晓在奶奶的笔记本上发现了一行潦草的字迹：“身体互换最多维持七日，

到期必须双方同意才能换回，否则永久互换。”“这是什么？”林晓晓指着那行字问。

奶奶看着那行字，表情复杂。“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民间传说。

那天我们俩同时打翻了你买的栀子花香薰，你记得吗？香薰液混在一起，

我们都被溅到了……”林晓晓记起来了。五天前，她拿着一瓶新买的栀子花香薰去看奶奶，

奶奶正在阳台给栀子花浇水。她不慎撞到奶奶，香薰瓶摔碎，淡黄色的液体混着浇花的水，

溅了她们一身。“所以我们会换回来吗？”林晓晓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她自己的手，拍在“自己”的手背上。

第三天，林晓晓以奶奶的身份去见了奶奶的朋友们。她坐在社区活动中心的角落里，

听一群老人谈论关节炎、孙子孙女的学业、哪家超市的鸡蛋最便宜。

他们提到奶奶时总是说：“林老太太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上次连我名字都叫错了。

”一位满脸皱纹但打扮精致的老太太坐到她身边：“阿雅，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林晓晓想起这是奶奶最好的朋友，陈婆婆。“是吗？”她学着奶奶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说。

陈婆婆神秘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昨天我看见你家晓晓去图书馆了。

那丫头居然主动去借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图书馆？林晓晓愣住，

她已经有两年没踏进过图书馆了。晚上回家，她问奶奶：“你去图书馆干什么？

”奶奶正在厨房笨拙地切菜——用林晓晓那双弹钢琴的手切菜。

“我想看看你平时看些什么书，”她说，“结果发现借书卡上除了两年前借的几本漫画，

什么都没有。”林晓晓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不过我在你的手机备忘录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奶奶放下刀，擦擦手，从林晓晓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写了很多诗，

关于孤独、关于成长、关于不被理解。”林晓晓僵住了。那些诗是她内心最深的秘密，

连最亲密的朋友都没看过。“写得很好，”奶奶认真地说，眼睛里有泪光，

“比我年轻时写的好多了。”“你年轻时也写诗？”“嗯，还发表过几首。后来你爷爷生病，

家里需要钱，我就去工厂上班了。”奶奶轻描淡写地说，“那些诗稿，

我藏在了衣柜底层的旧相册里。”那天晚上，林晓晓在奶奶的衣柜里找到了那本旧相册。

泛黄的诗稿上，年轻的字迹清秀有力，写满关于爱情、自由和远方的梦想。

最后一张稿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为了家庭放弃梦想不可耻，看着孩子飞向远方，

就是我诗篇的续章。”林晓晓抱着那叠诗稿，在奶奶的床上哭到深夜。---第四天，

阿尔茨海默症的症状第一次发作。那天早晨，林晓晓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镜中的老人，尖叫着冲出家门，直到被邻居认出是“林老太太”，才被送回家。

奶奶用林晓晓的身体照顾了她一整个上午，耐心地一遍遍解释：“你是林晓晓，

但你住在奶奶的身体里。我是奶奶，住在你的身体里。我们互换了。”“我们为什么要互换？

”林晓晓茫然地问。“因为一个意外。”奶奶握着“自己”的手，声音温柔，

“但也是一个礼物，让我有机会理解你，让你有机会理解我。”中午，

林晓晓的记忆慢慢恢复，但一些细节永远丢失了。她不记得奶奶最喜欢的栀子花品种，

不记得昨天陈婆婆告诉她的社区八卦，也不记得奶奶的诗稿放在哪里。

“这就是遗忘的感觉吗？”她惊恐地问，“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你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奶奶点点头，用林晓晓年轻的手指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有时候，

遗忘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太痛苦的事，大脑会选择忘记。”“你会忘记我吗？

”林晓晓突然问，“如果换不回来，住在你身体里的我会不会有一天连你都不记得了？

”奶奶沉默了。那天下午，她们一起整理奶奶的旧物。在一本褪色的日记本里，

林晓晓发现了奶奶记录她成长的点点滴滴：“今天晓晓出生了，七斤二两，

哭声洪亮得像只小狮子。”“晓晓一岁，会叫‘奶奶’了，虽然发音不准，但我的心都化了。

”“晓晓五岁，用零花钱给我买了第一支口红，虽然颜色艳得吓人。”“晓晓十二岁，

开始和我顶嘴了，孩子长大了。”“晓晓十五岁，半年没来看我了，听说交了新朋友。

”最后一页写着：“晓晓十七岁，昨天来了五分钟就走了。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薰很好闻，

像我年轻时最喜欢的那种。但她大概不知道吧。”林晓晓抚摸着那行字，

泪水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第五天，她们决定互换身份生活一天。

林晓晓用奶奶的身体去社区老年大学上书法课，而奶奶用林晓晓的身体去学校。放学后，

奶奶带回了一堆令林晓晓震惊的消息：“你的数学老师怀孕了，预产期在年底。

”“班上那个总戴耳机的男生叫周晨，他父亲去年去世了，母亲在国外工作，他一个人住。

”“你的好朋友小雨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哭了一整天。”林晓晓愣愣地听着，

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身边人的了解少得可怜。“你怎么知道这些？”“因为他们愿意告诉我。

”奶奶轻声说，“当你真正倾听时，人们会向你敞开心扉。”那天晚上，

林晓晓坚持要给奶奶——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做一顿饭。她用颤抖的手切菜、炒菜，

最后端出一盘半焦的西红柿炒蛋和一碗太咸的紫菜汤。“很好吃。”奶奶认真地说，

吃光了每一口。“骗人，肯定很难吃。”林晓晓说，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第六天早晨，

她们醒来时发现互换的迹象开始消退。林晓晓能在奶奶的身体里做出更灵活的动作，

而奶奶开始抱怨关节酸痛——那是林晓晓的身体从未有过的感觉。“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林晓晓说，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嗯。”奶奶正在阳台上给栀子花浇水，

“如果我们不同意换回来，就会永远保持这样。”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浇水的声音。

“你希望换回来吗？”林晓晓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多日的问题。奶奶放下水壶，

转过身看着她——或者说，看着自己的身体。“这几天，

我用你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我从没真正理解的世界。学校压力那么大，朋友们的关系那么复杂，

青春期的焦虑那么真实。我也看到了你的才华、你的敏感和你内心深处的善良。”她顿了顿，

继续说：“但我看到更多的东西。我看到你的朋友们多么需要你，

看到你尚未开始的无限可能，看到你本应拥有却还未拥抱的广阔未来。”“所以你想换回来？

”林晓晓问，声音有些颤抖。“我想让你拥有完整的人生。”奶奶温柔地说，“而这具身体，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林晓晓的胸口，“它正在遗忘。

我不想让你经历那种每时每刻都在失去的感觉。”林晓晓走到阳台，看着那些洁白的栀子花。

清晨的露珠挂在花瓣上，像眼泪一样晶莹。“但用你的身体，我学会了耐心。”她说，

“学会了在疼痛中寻找平静，在遗忘中珍惜每一刻记忆。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总是慢慢地走路，

慢慢地说话，因为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更多努力。”她深吸一口气，

栀子花的香气充满鼻腔——但在奶奶的身体里，这种香气变得很淡很淡，几乎闻不到。

“昨天我试图闻这些栀子花，但我几乎闻不到香味了。”林晓晓低声说，

“原来奶奶每天要吃十二种药，而我的身体正在忘记她最爱的栀子花香。”奶奶走过来，

轻轻抱住了“自己”。这是一个奇怪的拥抱——少女的身体拥抱着老迈的身体，

却又好像是同一个人在拥抱自己生命的两端。“我记得。”奶奶说，

“我记得每一朵栀子花的香气，记得你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记得你学会走路时的蹒跚脚步，

记得你第一次背起书包上学的背影。即使有一天这具身体忘记了，但爱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第七天，清晨五点，她们同时醒来。晨光微露，房间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她们知道，这是换回身体的最后时刻。林晓晓坐在床边，看着镜子中奶奶苍老的面容。

这几天，她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温柔、智慧和坚韧。

她看到了岁月刻下的每一条皱纹背后的故事，看到了那双渐渐浑浊的眼睛里从未熄灭的光芒。

“我有一个请求。”她说。“什么请求？”“如果我们换回来了，

我可以每周都来和你住两天吗？不是作为义务，而是因为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听你年轻时的故事，想读你所有的诗，想学会你所有的拿手菜。”奶奶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那我也有一个请求。”“你说。”“你要答应我，

继续写诗。去参加那个你一直想参加却不敢报名的诗歌比赛。去图书馆借你真正想读的书，

而不仅仅是为了应付考试。去和那个叫周晨的男孩说说话，他需要朋友。

”林晓晓的泪水终于滑落。“我答应你。”她们面对面坐下，手牵着手，闭上眼睛。

林晓晓在心中默念：“我愿意换回来，因为奶奶的身体需要休息，

而我的身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无论我们在哪具身体里，我都会永远记住这七天。

”她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交握的手心传来，像春天的溪流，融化了什么坚固的东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身份如雾般消散又重组。当林晓晓再次睁开眼睛时，

她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双手——涂着黑色指甲油，皮肤光滑，充满年轻的力量。她抬起头，

看到奶奶坐在对面，正用苍老的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奶奶？”林晓晓轻声问，

声音变回了十七岁的清亮。“晓晓？”奶奶的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苍老温和。她们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