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湿漉漉的开场十一月的雨把上海泡得像块没拧干的抹布，湿嗒嗒黏糊糊。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看着打车软件上“排队127人”的提示，真想对着路灯骂街。

高跟鞋踩在水坑里，袜子黏在脚踝上。拐进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纯属意外——我发誓，

平时我绝对不走这种地方，但今天脚比脑子快。然后就看见了那道光。暖黄色，毛茸茸的，

从一扇玻璃窗里渗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干燥。店名叫“默然”，

俩字刻在深褐色木板上，右下角有个猫爪印。推门时铜铃“叮当”一响。“抱歉，打烊了。

”声音从吧台后面飘过来。我抬眼，看见个男人直起身——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小臂线条干净，手指细长。他头发理得短，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看过来时没什么温度，像冬天湖面结了层薄冰。“雨太大了，

”我把滴着水的伞靠在门边，“避一下，车来了就走。

”他打量我两秒——从湿漉漉的发梢到黏在小腿上的风衣下摆，目光像把尺子。说实话，

这要是搁平时，我早翻白眼了。但今天太累，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坐那儿吧，

”他抬抬下巴，“暖气口。”我道了谢走过去。暖气从脚下涌上来，

烘得脚趾头慢慢找回知觉。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件黑色丝质衬衫——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我自己没注意。

店里安静得只剩爵士乐和雨声。我摸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打车软件上的数字跳到了156。真行。抬头时，刚好看见他走到窗边。从裤兜里掏出盒烟，

白色烟盒，没图案，素得像他的人。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点，就看着窗外发呆。

那双手玩烟的样子有点过分好看了。修长手指夹着细细的纸卷，转半圈，停住，又转回来。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说：“能给我一支吗？”他转身，眉毛挑起来一点。“什么？

”“烟。”我迎着他目光，“给我一支。”空气凝了几秒。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唐突。然后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手指擦过我掌心，很轻，几乎只是温度交换。我指尖麻了一下。他退回窗边，给自己点上，

深吸一口。然后走过来，俯身，“咔哒”一声擦燃打火机。银色的Zippo，旧了，

边角磨得发亮。火苗窜起来，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我凑过去，烟头对准那簇橙黄。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草味的冷冽气息——像雪松，

又像雨后的青石板。第一口吸急了，呛得我咳嗽。“慢点，”他说，“这烟劲儿大。

”“什么牌子？”“自己卷的。”他靠回窗边，“朋友从云南寄的烟叶。”于是就这么站着，

一人守着一扇窗，对着外面倾盆大雨沉默地抽烟。烟雾在暖光里升腾、缠绕、散开。

我偷看他侧脸，发现他抽烟时下颌线会绷紧一点，喉结滑动时虎口那道疤也跟着轻动。

有点性感。这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我叫沈烟。”烟抽到一半时我开口。

他侧过头：“陈默。”“沉默的默？”“嗯。”“挺配你。”说完我就想咬舌头。

他却只轻轻弹了弹烟灰：“你名字里也有烟。”“沈从文的沈，烟雨的烟。”“好听。

”我的烟先烧到过滤嘴。我在桌上找烟灰缸，发现是个陶制的猫，蜷成一团。“自己做的？

”他点头：“闲着。”“店是你的？”“算是。”“为什么叫‘默然’？

”他看我一眼：“有时候不说话，比说更能表达。”我笑了：“够玄的。”他没笑，

但眼角细微地松了松：“喝点什么吗？虽然打烊了，煮杯咖啡的时间还有。”“麻烦吗？

”“反正我也睡不着。”我这才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青色——失眠人的共同勋章。我也有，

每天要靠遮瑕盖。“美式，不加糖。”他走向吧台。我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

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可总让人觉得累，不是身体，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咖啡机嘶鸣起来。不一会儿他端着白瓷杯回来。咖啡香浓得扎实，

表面一层细腻油脂晃着暖光。“谢谢。”我抿一口，“好喝。

”他在我对面坐下：“常加班到这么晚？”“这周是。”我又喝一口，“年底，项目多。

”“做什么的？”“新媒体内容。说白了，写东西让人看，再从中抠钱。”我自嘲地笑笑，

“你呢？全职开店？”“嗯。”“喜欢这行？”“安静。”他转着杯子，

“不用跟太多人说话。”我想到自己每天要开五个会，跟二十个人对接。“羡慕。”雨小了。

我该走了。“谢了，咖啡和烟。”我穿上风衣，撑开伞走到门口。“沈烟。”他在身后叫。

我回头。“烟少抽点，”他说，“尤其这种，伤身。”我笑了：“你呢？”“我习惯了。

”“再见，陈默。”“再见。”门关上。等车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还亮着，

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他又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车来了。我钻进后座，

从包里摸出那半盒烟——刚才离开时，他塞给我的。烟盒还温着，像刚从他手心拿出来。

2渐渐熟起来的温度又一周后的周四，我加班到十点半。关掉电脑，揉着快断掉的脖子，

看见了桌上那半盒白色烟盒。鬼使神差地，我拐进便利店买了杯关东煮，

然后朝着巷子深处走。“默然”还亮着。推门进去时，陈默在吧台后面擦玻璃杯。看见我，

动作停了半秒。“又加班？”他问，平淡得像问“吃了吗”。“嗯。”我坐上高脚凳，

“还有咖啡吗？”“有。还是美式？”“今天想换换。”他想了想：“手冲耶加雪菲，

有茉莉和柑橘香。”“听着不错。”他开始准备——称豆、磨粉、温杯、注水。

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热水接触咖啡粉时，香气“噗”地炸开。“真能喝出茉莉味？

”我托着腮看他。“多喝几次就能。”他递过第一杯，“味觉靠练。”我小心抿一口，烫，

但确实有柔柔的花香。“好喝。”他给自己也冲了杯，靠在吧台另一边：“今天没下雨。

”“所以没借口了，”我笑，“就是想来看看。”“欢迎。”两人静静喝咖啡。

大提琴声在空气里淌，像讲个老故事。我注意到吧台内侧墙上挂了幅小油画——雨中街景，

笔触模糊得诗意。“你画的？”他摇头：“朋友的。她以前常来，后来出国了。

”“以前是设计师？”我直接问。他抬眼：“怎么猜的？”“直觉。

”我指指书架结构、灯具选型，“这些太专业，不像瞎摆的。”他沉默几秒：“以前是。

”“后来不做了？”“累了。”我识趣地转了话题：“每天开到几点？”“原则上十点，

但常有人赖着不走。”他看了眼钟，十点四十，“比如现在。”“比如现在。”我笑，

从包里摸出烟，“行吗？”他推过烟灰缸。我点燃，这次吸得慢。“习惯了？”他问。

“你的烟？还有点呛，但比上次强。”我看着指尖火星，“怪了，抽这个时脑子特别清楚。

”“烟草本来镇定的。”“不只是镇定，”我想了想，“更像……仪式感。

平时的烟抽得太急，像赶任务。这个得认真对待。”他看我一眼，

眼里有丝赞许：“很少有人这么觉得。”“你常失眠？”我问。“明显？”“黑眼圈。

”我直说，“我也失眠，但我是压力大，脑子停不下来。你呢？”他沉默。给自己点了支烟，

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表情。“有些事，”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夜里会特别清楚。

”“比如？”“比如本可以做得更好的选择，本可以说的话，本可以抓住的人。

”我心轻轻一颤。“后悔吗？”“后悔没用。”他弹弹烟灰，“但记忆有用。

它让你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你信有下次？”“必须信，”他看向我，“不然怎么往前走？

”钟指向十一点。那对小情侣走了，眼镜男也收拾东西。店里只剩我们俩。“我该走了，

”我捻灭烟蒂，“明天还得上班。”“我送你到巷口。”他起身拿外套。“没下雨呢。

”“巷子黑。”我没拒绝。他关掉大部分灯，穿上黑色夹克。夜风冷冽。两人并肩走，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常这么晚一个人回家？”他问。“差不多。习惯了。”我说，

“上海安全。”“安全是相对的。”他声音低低的，“上周这附近有醉汉闹事。”到巷口，

路灯亮多了。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有车。“到了，”我说，“谢了。”“下次加班晚了，

可以过来，”他说，“总比一个人在家好。”我抬头看他路灯下的脸——光从头顶洒下，

在眼窝投下淡淡阴影。“陈默。”“嗯？”“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我？

”问题太直接，我自己都惊讶怎么会问出口。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夜色。

“你是第一个问我要烟的人。”他终于说。车来了。我钻进后座，降下车窗：“再见。

”“路上小心。”车启动。我回头看，他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晚，

我睡得意外地沉。3平安夜，不止是平安夜平安夜那天，上海下了场小雪。我下午请假，

去商场买了红酒、奶酪、草莓，还有块圣诞树形蛋糕。回家换了酒红色羊绒毛衣，

化了精致的妆。到“默然”时晚上七点。店里被装饰过了——窗上贴雪花剪纸，

书架顶挂小彩灯，每桌都有松果和蜡烛。“你来了。”陈默从吧台后面直起身。

他今天也特意打扮过——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好像刚理过，更短了些。

“很漂亮，”我赞叹道，“你弄的？”“嗯。”他有些不好意思，“随便弄弄。

”我把礼物递给他。他拆开，是条深灰色羊绒围巾。“谢谢。”他抚摸着柔软的羊绒。

“我给你戴上？”他点头。我走近，将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这个距离很近，

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后颈。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很适合你。”我说。“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走向吧台，拿出小木盒。

我打开，里面是支钢笔——深蓝笔身，细碎银色斑点，像夜空星星。“真好看。

”“我注意到你总用很旧的笔，”他说，“这支更顺滑。”我脸红：“这个习惯很糟，

我知道。”“没关系，”他说，“每人都有小习惯。”我们坐窗边，开红酒，点蜡烛。

窗外雪花纷飞，室内温暖如春。“以前怎么过圣诞？”我抿口红酒问。“和大学同学，

后来和工作伙伴，再后来……就一个人了。”他说，“你呢？”“差不多。小时候和父母，

长大了和朋友，工作后越来越简单。”我用叉子戳奶酪，

“有时觉得节日就是提醒你有多孤独。”“但今年不孤独。”他说。我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对，今年不孤独。”红酒喝到一半，我已微醺。靠椅背上看窗外雪。

“陈默。”“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转酒杯：“因为你对我真实。

”“就这么简单？”“真实不简单，”他说，“大多数人都在扮演角色。但和你一起，

我可以只是陈默。这难得。”我的心被触动。“我也是，”我轻声说，“和你一起，

我可以只是沈烟。不用是永远赶deadline的主编，不用是必须坚强的成年人。

”他伸出手，轻覆我手上。手很暖。我反手握他手。十指相扣瞬间，

奇异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陈默。”我叫他。“嗯。”“我想吻你。”话说得直接，

我自己都吓一跳。他没动。看我眼睛，像在确认认真程度。几秒后，他微微前倾。

第一个吻很轻，几乎试探。我尝到红酒味和他特有的烟草气息。然后他加深这个吻，

一手轻托我后颈，动作温柔坚定。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我嘴唇微麻，心跳得厉害。

“我……”我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不用说话，”他拇指轻擦我唇角，“这样挺好。

”午夜，雪停了。城市灯光在积雪上反射温柔光晕。“我该走了，”我说，虽然不想走。

“我送你。”车上，我们肩并肩坐，手自然牵在一起。**他肩上闭眼。到我楼下，

我邀他上楼喝茶。他犹豫：“太晚了，你休息不好。”“明天圣诞，我放假，”我说，

“而且我不想今晚就这样结束。”他看我，最终点头。我公寓不大，但温馨。给他泡茶，

两人坐沙发上，一时无话，但气氛不尴尬。“陈默，”**他肩上，“今晚……谢谢你。

”“该我谢你，”他手臂环我肩，“这是我很久以来最好的圣诞。”我抬头看他。

柔光下他的脸比平时年轻，少了些疏离。“你今晚能留下吗？”我问，声音轻，

“就只是……留下。”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好。”他终于说。

那夜我们相拥而眠。只是拥抱，只是分享同一张床同一空间。

但对我来说足够——这种亲密陪伴，这种无声理解。清晨我在他怀抱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我静静看他熟睡的脸，

第一次见他完全放松的样子。他醒来时发现我正在看他。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耳尖微红。

“早。”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早。”我笑着凑近，在他唇上印下轻吻，“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我们一起做早餐，一起洗碗，一起坐阳台晒太阳。一切都自然而然，

像已这样生活很久。下午他要回店里。我送他到楼下。“今晚还来吗？”他问。“来，

”我说，“我带晚饭。”“好。”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手：“陈默。”“嗯？

”“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节日气氛？”他认真看我：“是真的。节日会过去，

但感觉不会。”我笑了，完全放松的幸福微笑：“那就好。”看他离去背影，

我感到久违的平静满足。我知道有些东西已开始改变，而这次，我愿拥抱这改变。

4他的过去，我们的现在一月的一个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去“默然”。推门进去时，

发现店里多了一个人。约四十岁男人，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

手腕上的表在光下反射昂贵光泽。他坐在吧台前，正和陈默说话。从我的角度，

只能看见陈默的侧脸——表情很冷，是我从未见过的冷。铜铃响，两人同时看过来。“沈烟。

”陈默表情缓和些，“你来了。”“我打扰你们了？”我敏锐感觉气氛不对。“没有，

”陈默说，“这位是林总，我以前工作伙伴。”男人起身向我伸手：“林致远。幸会。

”我与他握手。手掌干燥有力，笑容得体，但直觉不喜欢这人——眼神太锐利。“沈烟，

陈默朋友。”我简单介绍。“朋友？”林致远挑眉看陈默，“你终于交朋友了，好事。

”陈默没回应。林致远很快离开，递给我名片：“有机会合作。”他走后，店里恢复安静，

但气氛已不同。“你没事吧？”我问陈默。“没事。”他坐下揉太阳穴，“只是有些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