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餐桌上的耳光沈琳将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时，指尖被瓷盘边缘烫得发红。

她下意识将手指贴在耳垂上，这个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小动作做了半辈子，

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因为女儿林薇薇正坐在餐桌对面，

用那双与她父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冷漠地打量着这一切。“妈，你明天真要去我们学校？

”林薇薇的声音清脆，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沈琳擦擦手，局促地坐了下来：“薇薇，

你们班主任特地打电话邀请的，说你是优秀毕业生代表，

希望家长能分享教育心得……”“分享什么？分享你怎么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吵半小时？

”林薇薇放下筷子，那声音不响，却像一记耳光打在沈琳脸上，

“还是分享你这件穿了五年的毛衣是怎么补了又补的？”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冻结。

丈夫林国栋咳嗽一声：“薇薇，怎么跟妈妈说话的？”“我说错了吗？”林薇薇站起身，

十七岁的少女身姿挺拔如小白杨，与沈琳微微佝偻的脊背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学校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校庆来的都是什么人？

企业高管、大学教授、国外留学回来的家长！妈，你去干什么？让人家看笑话吗？

”沈琳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关于她如何一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边辅导女儿功课，

如何在凌晨四点起床准备早餐，

如何在女儿每个挑灯夜读的晚上默默陪在一旁——全部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团苦涩。

“你看看你，”林薇薇的视线落在沈琳的手上，那双因常年浸泡在洗涤剂中而粗糙开裂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今天剥蒜留下的污渍。你知道陈雨晴的妈妈什么样吗？人家是钢琴家，

手指保养得像艺术品！李浩然的爸爸是留美博士，说话中英文切换自如！你呢？

你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林薇薇！”林国栋这次真的动了怒。但沈琳拉住了丈夫的衣袖。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这个她含辛茹苦养大、视若珍宝的女儿，

此刻正用看陌生人般的眼神看着她。“我不去了。”沈琳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说得对，妈妈去，只会让你丢脸。”林薇薇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你知道就好。我吃饱了，回房复习了。”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

留下餐厅里一片难堪的沉默。林国栋握了握沈琳的手：“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校庆我陪你去，咱们薇薇这么优秀，你做妈妈的功不可没……”沈琳摇了摇头，

开始默默收拾碗筷。温水冲刷着盘子上糖醋排骨的酱汁，

那原本鲜亮的色泽在水流中逐渐黯淡，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夜深了，沈琳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旁的林国栋已发出均匀的鼾声。她轻轻起身，走到女儿房间门口，

透过门缝看见书桌前依然亮着的台灯，和薇薇专注的背影。她想起十七年前，

这个小生命刚刚来到世间时，她抱着那柔软的一团，发誓要给她最好的一切。为此，

她辞去了小学代课老师的工作——虽然收入微薄，但至少体面——转而去超市做理货员，

因为工资高出一倍，还能领到一些临期食品补贴家用。她想起薇薇五岁时，羡慕同学有钢琴，

她硬是接了三个月的夜班，攒钱买了一架二手电子琴。薇薇学了半年说不喜欢了，

那琴现在还在储藏室落灰。她想起薇薇初二那年，

因为穿了她从夜市买来的“山寨”运动鞋被同学嘲笑，回家大哭一场。从此以后，

沈琳宁可自己穿缝补多次的衣服，也要给薇薇买专柜正品。“我都是为了你啊。

”这句话她从未说出口，因为母爱本该不求回报。可当女儿真的将她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甚至以此为耻时，那颗从未言苦的心，第一次感到了真实的疼痛。

2雏菊饭盒的秘密第二天早晨，沈琳照常五点起床准备早餐。林薇薇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

看见桌上精致的便当盒时愣了愣——不是往常的保鲜盒，而是印着小雏菊图案的双层饭盒，

里面装着精心摆盘的三明治、水果和自制酸奶。“今天你们学校不是有校庆活动吗？

午饭可能没时间好好吃。”沈琳轻声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林薇薇“嗯”了一声，

快速吃完早饭，拎起书包：“我走了。”“薇薇。”沈琳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妈妈给你准备的演讲祝福卡，虽然我不去了，但……”林薇薇接过信封，

看也没看就塞进书包侧袋：“知道了。”门关上了。沈琳站在原地，

听着女儿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她慢慢走回厨房，开始清洗早餐的碗碟。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的手指关节上。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沈琳擦干手，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请问是沈琳女士吗？

我是一中校庆筹备组的王老师。”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女声，“林薇薇同学的母亲？

”沈琳心头一紧：“是我。王老师，抱歉，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不不，您误会了。

”王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打电话是想确认，您今天下午三点能准时到学校大礼堂吗？

作为特邀家长代表发言。”沈琳愣住了：“特邀……代表发言？王老师，是不是弄错了？

我女儿说学校没有邀请家长发言的环节……”“林薇薇同学可能不知道，

这是我们教师组单独安排的环节。”王老师解释道，

“我们每年都会选择一位有代表性的家长，分享教育心得。今年我们选择了您，

因为林薇薇同学在申请材料中写道，

她的坚韧品格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母亲面对生活困难时的乐观和坚持。

”沈琳的手指微微颤抖：“薇薇……这么写的？”“是的。她还特别提到，

母亲虽然学历不高，但教会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尊严不在于你拥有什么，

而在于你如何面对你所没有的。”王老师的声音充满真诚，“沈女士，我们非常希望您能来。

很多孩子和家长都需要听到这样的故事。”电话挂断后，沈琳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阳光移动位置，

学的“三好学生”、初中的作文比赛一等奖、高中的全国数学竞赛银牌……每一张奖状背后，

都有她深夜缝补校服的身影，有她省下午餐钱买参考书的决定，

有她在家长会上因为衣着朴素而遭受的异样目光，

也有她看到女儿成绩单时所有的骄傲与欣慰。沈琳走到卧室，打开那个她多年未动的旧皮箱。

箱底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米色西装套裙，那是十五年前她结婚时穿的衣服，

也是她唯一一套像样的正装。衣服已经有些过时，但保存得很好。她换上套裙，

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年近五十，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白发，

身材因生育和劳作而微微发福。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沈琳对着镜子，挺直了脊背。

3聚光灯下的母亲---市一中大礼堂座无虚席。沈琳从侧门进入时，活动已经开始。

舞台上，林薇薇正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小礼服，头发精心打理过，

站在聚光灯下，自信而耀眼。“......我要感谢我的父母，特别是我的父亲，

他作为一名工程师，用严谨的逻辑思维影响了我对知识的态度。

”林薇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也要感谢我的老师们，没有你们的辛勤付出，

就没有我今天的成绩......”沈琳站在礼堂最后方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女儿提到了父亲，提到了老师，提到了同学，

甚至提到了学校图书馆的那只流浪猫——唯独没有提到母亲。王老师悄悄走过来，

担忧地看着她：“沈女士，您还好吗？薇薇可能只是紧张......”“我很好。

”沈琳轻声说，目光没有离开舞台上的女儿。学生代表发言结束后，是优秀校友演讲环节。

接着，主持人走上台：“下面，

让我们有请本届特别邀请的家长代表——高三(一)班林薇薇同学的母亲，沈琳女士！

”礼堂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沈琳深吸一口气，从阴影处走向舞台。她能看到观众席上，

林薇薇的表情从困惑变为震惊，再变为恐慌。沈琳走上舞台，接过麦克风。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上千双眼睛的注视。她寻找着女儿的方向，

看见林薇薇的脸色已经苍白。“大家好，我是林薇薇的母亲，沈琳。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逐渐平稳下来，“站在这里，我很紧张。

不是因为面对这么多人，而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女儿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