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岁的陈建社，在绿皮火车硬邦邦的卧铺上，颠簸了三天两夜。

窗外的景色从鳞次栉比的高楼，渐渐变成了无垠的黄土与戈壁。五十多年了。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打开，

是一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靠在一棵白杨树上，

笑得比天山上的雪莲还要灿烂。那是他的苏玉。“爸，你到底在哪？手机怎么还关机了！

”刚开机，儿子陈立强的电话就吼了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陈建社把手机拿远了些，

声音平静而沙哑。“我在火车上。”“火车？您去哪啊！您心脏不好，医生让您静养，

您又瞎跑什么！”“我回一趟新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后，

陈立强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爸，都五十年了，您这是何苦呢？就算找到了，

又能怎么样？”是啊，又能怎么样？陈建社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可心里那个空了五十多年的洞，总得有东西去填上。哪怕填进去的是刀子。“我自己的事，

自己有数。”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再次关机。车厢连接处的风灌进来，

带着一股熟悉的、干燥凛冽的味道。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那个**燃烧又艰苦卓绝的年代。

“建社，你以后会回来吗？”“当然！等我回城里看了我妈，办完手续，我就回来！

我一定回来接你！”“我等你。”“嗯，等我！”年轻的誓言，言犹在耳。可他食言了。

这一走，就是半个世纪。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缓缓驶入一座崭新的车站。乌市站。

陈建社走出车站，彻底懵了。眼前是宽阔的柏油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

还有远处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

这里哪里还有半点他记忆中那个尘土飞扬的边疆小镇的影子？他记忆里的红星生产建设兵团，

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条唯一的、坑坑洼洼的土路，全都消失了。仿佛被时间整个吞掉，

连点渣滓都没剩下。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无措，瞬间淹没了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地里的老树，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热情的本地小伙。“老师傅，去哪里？”陈建社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去……去红星生产建设兵团。”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他，

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老师傅，您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寻亲的？”“寻亲。

”司机的表情更加复杂了，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红星兵团啊……那地方早就没了。

”陈建社的心猛地一沉。“没了？怎么会没了？”“改革嘛，都改成市了，

以前的那些团啊、连啊，都成了街道社区。您说的那个地方，现在叫红星区。

”司机发动了车子。“不过，您要是想找以前的兵团，可以去一个地方看看。

”陈建she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什么地方？”司机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兵团记忆博物馆。”陈建社的心，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记忆。他要找的不是封存在玻璃柜里的记忆。他要找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陈建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街景，心里那股近乡情怯的激动，

正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所取代。他要找的苏玉，还会在这个已经天翻地覆的地方吗？

她过得好吗？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一个个问题像是滚油，在他的心上反复煎熬。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她过得不好，那该怎么办。如果她过得太好，又该怎么办。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宏伟的建筑前，门口挂着巨大的牌子——“兵团记忆博物馆”。

陈建she付了钱，机械地走下车。他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几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想找回自己遗失的青春和爱情，可这个时代却只给了他一个博物馆。他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迈步进去，却鬼使神差地回头问了司机一句。“师傅，

你知道……以前红星五连在什么地方吗？”司机想了想，摇了摇头。“太具体了，

这个真不知道。连队都拆光了，现在全是高楼。您要找人，怕是不容易哦。

”陈建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司机一脚油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整个世界，

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过去。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他不知道，自己这趟回来，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许，有些门，

一旦关上，就不该再想着去推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走向那个所谓的“记忆博物馆”。他想，至少，他能从那里找到一些过去的痕迹。然而，

当他走进那间陈列着各种老物件、播放着激昂配乐的展厅时，一种更深的失望攫住了他。

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整洁，太……光荣了。那些锄头、铁犁，被打磨得锃亮，

仿佛从来没有沾染过泥土。墙上的黑白照片里，每个人都洋溢着革命乐观主义的笑容，

仿佛那片贫瘠的土地是天堂。这里没有蚊虫叮咬的夜晚，没有啃不动的高粱馍，

没有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更没有……没有他和苏玉在白杨林里的悄悄话。这历史，

被精心修剪过，只留下了最光鲜亮丽的一面。他要找的，不在这里。

他像个幽魂一样在展厅里飘荡，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试图在那些发黄的集体照里找到苏玉的身影，但都失败了。就在他心灰意冷，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展厅角落里的一块电子屏幕吸引了。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一份名单。《红星兵团历年先进工作者名录》。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玉当年可是连里的文艺骨干，能歌善舞，年年都是先进。他凑了过去，

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一个一个地寻找。手指顺着冰冷的屏幕缓缓下滑。没有。还是没有。

就在他快要滑到底部，彻底绝望的时候，两个字猛地撞进了他的眼帘。苏玉。

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和备注。【苏玉，红星五连，

1971年度先进个人】陈建社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是他认识的那个苏玉！就是她！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喊出声来。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仿佛要把它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可当他的目光移到备注后面的内容时，他脸上的血色，

却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屏幕上，在“苏玉”这个名字的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一行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的小字。【备注：已故】第2章已故。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烫在了陈建社的视网膜上。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

眼前瞬间一黑，险些栽倒在地。怎么可能？怎么会？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身后的展柜，

才勉强站稳。周围游客的喧闹声，讲解员清晰的介绍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变得模糊不清。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黑色的、死神一样的字。已故。他的苏玉，

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的姑娘，那个说要等他回来的姑娘……没了？他不信！

这绝对是搞错了！同名同姓！一定是同名同姓！陈建社像是疯了一样，冲到博物馆的服务台，

一把抓住一个年轻工作人员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同志！同志！

你们那个电子屏上的名单，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

工作人员被他吓了一跳，挣扎着想抽回手。“老先生，您先别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

”“那个先进工作者名单！叫苏玉的！后面写的‘已故’，是不是弄错了？

”陈建社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工作人员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些慌乱。“这个……这个名单是档案馆那边提供的数据，

我们只负责展示，应该……不会错的。”“不可能！”陈建社几乎是在咆哮，“绝对不可能！

她才多大年纪，怎么会……”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啊。她才多大年纪？他离开的时候，

她十八。五十年过去了。她也快七十了。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可陈建社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词会和苏玉联系在一起。在他的记忆里，苏玉永远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女，永远鲜活，

永远在风中对他笑。他接受不了。“我要去档案馆！你们档案馆在哪？”他抓着工作人员，

固执地问。“老先生，档案馆不对外开放的，您得有介绍信……”“我不管！我必须去！

我必须去确认！”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很快引来了保安。

两个年轻力壮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半劝半拖地把他请出了博物馆。“老先生，

您冷静点，这里是公共场所。”陈建社被架到门外，冷风一吹，他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没有再挣扎，只是浑身脱力，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到地上。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头，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五十年的期盼。五十年的愧疚。跨越千山万水，

穿越半个世纪的光阴。最后等来的，却是这样两个字。他此行的意义，在这一瞬间，

被彻底抽空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博物馆门口坐了多久。直到太阳西斜，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他才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不甘心。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就算是真的……他也得知道她是怎么没的，埋在了哪里。他要去户籍管理处。

他要查。第二天一早，陈建社就来到了当地的公安局户籍管理大厅。大厅里人声鼎沸，

取号机吐出的号码条上，显示他前面还有五十多个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默默地等待。周围是来来往往办事的年轻人，他们脸上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而他，

却是来寻找一个死亡的证明。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手里的号码纸都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了。“A073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广播里终于叫到了他的号。陈建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口。窗口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画着精致的妆，

正低头玩着手机。“办什么业务？”她头也没抬地问。“同志，我想查个人。

”“身份证号码报一下。”陈建社摇了摇头，“我……我没有她的身份证号码。

”小姑娘终于抬起了头，有些不耐烦。“那姓名和出生年月日总有吧？”“姓名叫苏玉，

苏州的苏，玉石的玉。出……出生年月我不确定，大概是1953年或者1954年的。

”小姑娘皱了皱眉，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叫苏玉的太多了，整个市有几百个。

你这个信息太模糊了，查不了。”“她是以前红星五连的！”陈建社急忙补充道，

“是从上海来的知青！”“什么连？”小姑娘一脸茫然，“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的地名。

”“就是以前的红星生产建设兵团！”“大爷，都什么年代了，还兵团兵团的。

”小姑娘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您这信息太老了，系统里根本查不到。

您还是回去问清楚再来吧。”说完，她就准备按下一个号码。“等等！”陈建社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珍藏了五十年的照片，递到窗口前。“你看看，就是她！你帮我找找，

求求你了！”小姑娘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张发黄的照片，摆了摆手。“看照片有什么用？

系统里又不能人脸识别。大爷，您别耽误后面人办业务行不行？”陈建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女孩年轻而冷漠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了上来。是啊。时代变了。

他和他所珍视的那些过去，在这个高效、数字化的新世界里，就像一串无法识别的乱码。

他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了。他失魂落魄地收回照片，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

大厅的一个角落里，传来“哐当”一声。一个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手里的拖把掉在了地上。

陈建社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洁阿姨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蓝色的工作服，

正呆呆地望着他，或者说，是望着他手里的那张照片。她的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疑惑，

还有一丝……警惕。陈建she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刚才的失态打扰到了别人。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大门推杆的时候，一个苍老而犹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你刚才说的名字，是哪个‘苏’，哪个‘玉’？”陈建社猛地回过身。

是那个保洁阿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攥着那把拖把。

陈建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嘴唇，

一字一句地回答。“苏州的苏，玉石的玉。”保洁阿姨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地盯着陈建she，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又问：“你……找她干什么？”陈建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保洁阿姨，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她面前，因为激动，

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她的故人！我从内地来，想找她！大姐，你认识她对不对？

你一定认识她！”保洁阿姨看着他急切的样子，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她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危险的陌生人。

她上下打量着陈建社，从他花白的头发，看到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照片上。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建社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语气，缓缓地问：“故人？

”“五十年来，你在哪里？”第3章保洁阿姨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建社的心上。

他脸上的急切和激动瞬间凝固了。是啊。五十年来，他在哪里？这个问题，

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最深的伤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当年收到母亲病危的电报，匆忙回城，却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参加了高考，

上了大学，从此再也没能回来？说他不是没有写过信，只是那些信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说他不是不想回来，只是城市里的生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越缠越紧，让他身不由己？

这些解释，在“五十年”这个沉重的时间跨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保洁阿姨看他答不上来，眼神里的那丝警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漠。“看来，

不是什么好故人。”她说完，捡起地上的拖把，转身就要走。“大姐！等等！

”陈建社回过神来，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大姐，求求你，你告诉我！

苏玉她……她到底怎么样了？博物馆里说她……说她已经……”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保洁阿姨，也就是张桂芬，被他拉住，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声音里带着怒气。“你放手！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大姐，我求你了！

”陈建社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弯下腰，几乎要给她鞠躬，“我找了她五十年！我这次回来，

就是想见她一面！哪怕……哪怕是去她坟前上一炷香也行！”“你就告诉我，她在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张桂芬看着他这个样子，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

把他拉到了大厅外一个僻静的角落。“你……是陈建社？”她试探着问。陈建社浑身一震，

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张桂芬叹了口气，眼神飘向了远方，

仿佛在看很遥远的事情。“我当年也在五连，和你一个班的。不过我不起眼，

你估计早就不记得我了。”陈建社努力在记忆里搜索。

张桂芬……张桂芬……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个子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干活。

“你是……小张？”“不敢当，现在是老张了。”张桂芬的语气依然很冷淡，

“你还是先说说，你找阿玉干什么吧。”“我……”陈建社的喉咙又哽住了，

“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对不起？”张桂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

“一句对不起，就想抹掉五十年的债？陈建社，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陈建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听出了张桂芬话里的意思。苏玉她……真的过得很不好。

“大姐，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博物馆的那个名单……”“名单是假的。

”张桂芬打断了他，吐出了四个字。陈建社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她还活着？”“活着。

”张桂芬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了，“有时候，

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这句话，让陈建社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她……她在哪？她现在住在哪？”张桂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这次回来，

是一个人？”“是。”“家里人知道吗？”“我儿子知道，他不同意我来。

”“你现在……在城里过得很好吧？看你这身打扮，像是个干部。

”陈建社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老实回答：“退休了，以前在大学里当老师。

”“大学老师……”张桂芬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是啊，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文化人，就是有本事。回城，上大学，

当老师……把我们这些本地的傻丫头，扔在这戈壁滩上，就再也不管了。”她的每一句话，

都像一根针，扎在陈建社的心上。“我不是……”他想辩解，

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虚伪。“你别跟我说这些。”张桂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只问你一句，你这次回来，是真心想补偿，还是就为了了却一桩心事，

好让自己下半辈子过得安稳？”陈建社被问住了。他扪心自问，他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苏玉，还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她得到慰藉，还是为了让自己获得解脱？

他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或许两者都有。但无论如何，找到她，看到她，

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我……我不知道。”他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

我必须见到她。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我都要见到她。

”张桂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良久，她再次叹了口气，

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不在市里。”陈建社精神一振。

“那她在……”“她回老地方了。”“老地方？红星五连？”陈建社的心跳得厉害，

“那里不是已经拆了吗？”“场部是拆了，改成小区了。但是更远的一些地方，

那些没人要的盐碱地，还有些老房子留着。她……就住在那里。

”张桂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你从这里坐长途车到红旗镇，然后再找个车，跟司机说去‘白杨沟’，他们就知道。

”陈建社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白杨沟……”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他和苏玉常去的地方。那里的白杨林，见证了他们最美好的青春。

“她为什么……要回那里去住？”张桂芬的眼神变得很深，很沉。“因为有人跟她说，

会在那里等她。”陈建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想起来了。五十年前，

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就是在白杨沟和苏玉告别的。他拉着她的手，

指着那片林子说：“你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就在这里找你。”他没想到，

一句年轻时随口许下的诺言，她竟然记了五十年。并且，用一生的等待去践行。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几乎站立不稳。张桂芬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告诫。“陈建社，我把地址给你，不是为了成全你。

”“我只是觉得，有些债，你该去亲眼看看。有些苦，你也该尝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不祥的预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现在的苏玉，

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苏玉了。”张桂芬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

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决绝。“你要是没那个胆子，没那个担当，就别去。

”“别再去打扰她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尤其是你。”“你去了，

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好事。”第4章张桂芬的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陈建社的心里。

“去了，对她不一定是好事。”这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坐在前往红旗镇的长途汽车上，车窗外的戈壁滩飞速倒退，一如他飞速流逝的五十年光阴。

车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烟味，还有劣质香水的味道。但他什么都闻不到。

他的所有感官，都被一种巨大的、名为“恐惧”的情绪所占据。他在害怕。害怕见到苏玉。

害怕看到张桂芬口中那个“不是他记忆里的苏玉”。他宁愿苏玉恨他，骂他，打他。

他最怕的，是看到一个被岁月和苦难彻底改变的、陌生的她。汽车颠簸得厉害，

每一下都像是撞在他的心口上。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陈年的心脏病似乎又要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倒了两粒在手心，干咽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却压不住心里的苦。他想起了当年离开时的情景。也是这样颠簸的卡车。苏玉在车下追着跑，

一边跑一边哭，一边把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往他手里塞。“建社！到了就来信！”“建社！

早点回来！”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他站在卡车上，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戈壁滩上的一个小黑点。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他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小黑点，一消失，就是一辈子。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

无声地滑落。汽车在红旗镇停下。这里比乌市要破败得多，但比起陈建社记忆中的样子，

依然是天壤之别。他按照张桂芬的指示，找了一辆看起来很结实的吉普车。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汉子，三十多岁，话不多。“去白杨沟？”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神有些奇怪。“对，白杨沟。”“老师傅，你去那地方干啥？那里早就没人住了，

路也不好走。”“我……找人。”司机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吉普车驶出小镇，

很快就开上了土路。所谓的路，其实就是车轮在戈beta滩上反复碾压出来的两道辙。

车子像是在海浪里航行的小船，上下起伏，左右摇摆。陈建社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他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除了黄沙，

就是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偶尔能看到几棵胡杨，倔强地挺立在天地之间，枝干扭曲，

状如挣扎。这才是他记忆里的西域。残酷，荒凉，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和苏玉就是在这里相爱。在劳动休息的间隙，他们会躲在沙丘后面，偷偷地拉一下手。

在夜晚的集体宿舍里，他会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给她读从城里带来的诗集。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苏玉听不懂，

但她喜欢听他读诗的声音。她会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建社，

你真有文化。”“等你回了城，当了大学问家，可别忘了我这个戈壁滩上的野丫头。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是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傻丫头，我怎么会忘了你？

我要把你一起带回城里去。”誓言犹在，人事已非。陈建社的心，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老师傅，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歇会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煞白的脸，关切地问。“不……不用，继续开吧。

”他已经等了五十年，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多等了。吉普车又颠簸了近一个小时。

就在陈建she觉得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司机忽然指着前方。“喏，前面就是了。

”陈建社费力地抬起头。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扑扑的影子。随着车子越来越近，

那片影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些低矮的、用土坯垒成的房子，歪歪斜斜地凑在一起，

像是一群被世界遗忘的老人，在风中瑟瑟发抖。这里就是白杨沟。曾经的红星五连生活区。

车子在村口停下。司机指着最边缘，也是最破败的一栋房子。“就是那家了。

”陈建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栋房子几乎快要塌了，墙壁上布满了裂缝，

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la落落。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棵枯死的白杨树，

像一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整个地方，都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陈建社的心，

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付了钱，对司机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司机却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畏惧的神情。“不了，老师傅，我不在着等。你办完事自己走出来吧，

我在镇子口等你。”“为什么？”司机犹豫了一下，

压低了声音说：“那屋里……住着个疯婆子，有点邪性。我们本地人都不敢靠近。”疯婆子。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狠狠地**了陈建she的心脏。

他想起了张桂芬那句“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他想起了她那句“现在的苏玉，

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苏玉了”。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的苏玉，

他的那个爱笑、爱闹、像太阳一样明亮的苏玉……疯了？陈建社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看着司机一脚油门，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土，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整个荒凉的戈壁滩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栋破败的土坯房，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他害怕。他怕推开那扇门，

看到的会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承受的真相。可是，他已经走到了这里。退缩，

已经不是一个选项。他深吸一口气，那干燥而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照片，那张承载了他所有青春和愧疚的照片。然后，他迈开了脚步。一步，

一步，走向那栋如同坟墓一般的房子。风在他耳边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门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他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

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草药的味道。他抬起手，想要敲门，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屋檐，

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苏玉……是你吗？

”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陈建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咬了咬牙，伸出颤抖的手，

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吱呀——”门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屋子里很暗，

只有一线光从一个小得可怜的窗口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斑。空气中，

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陈建社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然后，他看见了。在屋子的角落里，

背对着门，坐着一个身影。那人坐在一把破旧的摇椅上，正对着那个小小的窗口，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

就在陈建she以为她只是个雕塑的时候，那个身影忽然轻轻地晃动起来。紧接着，

一阵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旋律，飘进了他的耳朵。那是一段哼唱。没有歌词，

只有一个简单的、重复的调子。陈建社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个调子……是《白杨林》，是当年他教给苏玉的第一首歌。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

第5章就是她！绝对是她！陈建社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五十年的时光，

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点。他眼前的这个白发苍苍的背影，

和他记忆中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着那个背影。她还记得这首歌。

她竟然还记得。这是否意味着，她也还记得他？一股巨大的、夹杂着狂喜和酸楚的情绪，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迈开脚步，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她，

想把这五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全都告诉她。可他的腿刚一动，就踢到了门槛。“哐当！

”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哼唱声，戛然而止。那个背影，

僵住了。陈建she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个身影才有了动作。她……缓缓地，

用一种极其僵硬的、仿佛生了锈的姿态，转过身来。陈建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一样，

深深刻画着岁月的无情。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变得粗糙、干裂，

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土黄色。她的头发，不是花白，而是那种毫无生机的、彻底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