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站在凯悦酒店大堂外的阴影里，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朋友圈里，林薇半小时前刚更新了动态：“加班到这个点，项目组的小伙伴们都辛苦了！加油，离目标又近了一步！”配图是办公室窗外模糊的夜景，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几乎要给她点个赞了。

酒店旋转门又一次转动，林薇走了出来，一身职业套装，黑色西装裙下是那双我上个月送她的JimmyChoo高跟鞋。她走得有些踉跄，脸颊泛红，显然喝了不少。

扶着她的人，是她的直属上司，公司副总王明远。

四十三岁的王明远保养得宜，此刻一只手揽着林薇的腰，另一只手正接过门童递来的车钥匙。他的宝马车就停在十米外的VIP车位，闪着幽暗的光。

“王总，您慢点...”林薇的声音透过夜风隐约飘来，带着职业性的甜腻。

“放心，我送你回家。”王明远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几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的手指终于按下了录制键。

镜头里，两人靠得极近，林薇的头发散落在王明远肩头。她抬头说了句什么，王明远笑着凑近她耳边回应，距离近得几乎贴上。

然后，我看到王明远的手从她腰间滑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臀部。

林薇没有躲开，反而娇嗔地推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我们结婚三年，恋爱五年。八年前，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我是她隔壁部门的普通员工。她说喜欢我的踏实，说看不上那些靠关系上位的油腻中年男人。

“陈默，咱们一起攒钱买房，靠自己！”领证那天，她眼睛亮晶晶地说。

现在，我们刚付了郊区新房的首付，每月房贷一万二。她上个月升了部门经理，说压力大要经常加班。我还傻傻地每晚给她煮醒酒汤，等她回家。

宝马车门打开，王明远绅士地护着林薇的头让她上车。

我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

“林薇。”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两人同时僵住。

林薇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慌乱，只用了不到两秒。

“陈、陈默？你怎么...”她想从车里出来，却被安全带绊住。

王明远反应更快，他迅速松开原本打算关车门的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小陈啊，这么巧。林经理喝多了，我正打算送她回家。”

“回家？”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正在录制的画面，“王总，从酒店送她回家？您家什么时候搬到凯悦酒店1808了？”

王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薇终于解开安全带冲下车，高跟鞋差点崴了脚：“陈默你听我解释，我们只是陪客户，客户就住这儿，我们刚送他上楼...”

“哪个客户？叫什么名字？房间号多少？”我一字一句地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夜风吹过，她单薄的西装外套下，我看见了那件我从未见过的黑色蕾丝内衣边缘——那不是我买给她的任何一件。

“林薇，”我的声音异常平静，“上个月你说加班，凌晨四点回家，脖子上有红痕，说是过敏。上周你说团建，彻夜未归，手机一直关机。每次我都信了。”

“因为我爱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信。”

她的眼眶红了：“陈默，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向前一步，王明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想的是我妻子和她上司在凌晨三点的酒店门口搂搂抱抱？我想的是她用我攒的房贷钱买了内衣穿给别的男人看？我想的是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等一个说加班的人回家？”

“小陈，你冷静点。”王明远拿出了上司的派头，“我和林经理是清白的，今天确实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我笑了，转向他，“王总，您夫人知道您的工作需要到这种程度吗？”

王明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只是低头操作手机。

十秒钟后，王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什么，”我收起手机，“就是把刚才那段视频发到了公司大群，配了句话。”

林薇疯了一样冲过来抢我手机：“陈默你疯了！快撤回！我的工作会丢的！”

“工作？”我躲开她的手，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八年的女人，“林薇，你担心的只是工作？”

她僵在原地。

王明远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他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陈默，我求你了，撤回...”王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升职加薪，我现在就批...”

“我要什么？”我看着眼前这对衣冠楚楚的男女，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要的是八年前那个说“我们一起努力”的女孩。

我要的是三年前婚礼上哭着说“这辈子只爱你一个”的妻子。

我要的是每个月还完房贷后，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时的相视而笑。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公司群里已经炸了。

一条条消息弹出来：

“**！这是王总和林经理？”

“凌晨三点？酒店门口？这姿势...”

“难怪林薇升那么快，呵呵。”

“@王明远王总，您夫人刚打电话到前台找您...”

“已截图，明天见。”

王明远的手机**第三次响起，这次是他的司机：“王总，夫人找到公司来了，正在您办公室砸东西...”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林薇的手机也响了，是她妈妈：“薇薇，出什么事了？你公司领导刚才打电话到家里，问你是不是生活作风有问题...”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陈默，”林薇突然跪了下来，眼泪终于流出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王总说这个项目成了就给我升总监，我压力太大了，咱们房贷那么重，我...”

“所以是为了房贷？”我蹲下身，与她平视，“林薇，房贷我还得起。就算还不起，我们可以把房卖了。再不行，我们可以租房住。”

“但我从没想过，”我轻声说，“我的婚姻是可以卖的。”

她泣不成声。

酒店的保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我们走来。远处有车灯闪过，可能是接到消息赶来的公司同事或媒体。

王明远突然站起来，眼神变得凶狠：“陈默，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年，人脉资源不是你一个视频就能撼动的！明天我就能让这视频变成‘伪造的’，让你因为诽谤坐牢！”

“是吗？”我慢慢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如果加上这个呢？过去半年，你和林薇的十三次酒店开房记录，信用卡消费明细，还有...”我顿了顿，“你在公司账目上做的那些手脚的证据。”

王明远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王总，您难道没发现，这半年来您的秘书小张，对我的态度特别好吗？”我笑了笑，“她男朋友是我大学室友，而您上个月刚以‘工作失误’为由，拒绝给她转正。”

夜空开始飘起细雨，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妻子，和面如死灰的上司，突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天。

林薇面试失败，蹲在公司楼下哭。我撑着伞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说：“陈默，这个城市好难啊。”

我说：“没事，我们一起。”

现在，伞早就破了。

“林薇，”我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离婚协议明天会寄给你。房子归我，家里的存款你拿走一半。就这样吧。”

说完，我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林薇撕心裂肺的哭喊：“陈默！陈默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头。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这座不夜城。街道空旷，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手机还在震动，公司群的消息已经999+。行业群里也开始流传那段视频，不断有人@我，询问情况。

我关掉了手机。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我买了包烟——三年前因为林薇说讨厌烟味，我戒了。现在，我站在屋檐下，点燃一支，却呛得直咳嗽。

便利店的电视正在播放夜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最新数据显示，本市离婚率连续五年上升，专家认为这与职场压力增大有关...”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原来成年人的崩溃，真的只需要一个凌晨三点的酒店门口。

原来八年的感情，真的敌不过一个总监的职位。

原来我拼命想给她的未来，她早就和别人规划好了。

雨幕中，我仿佛看见二十五岁的自己和二十二岁的林薇，手牵手跑过这条街，她笑着说：“陈默，等我们有钱了，我要把这整条街的店都吃一遍！”

我说：“好，都听你的。”

年轻的我们逐渐模糊，消失在雨夜深处。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扔掉烟头，我最后一次望向凯悦酒店的方向。警车已经到了，红蓝灯光闪烁。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那是她的世界了。

与我无关了。

我拉高衣领，走进雨中，朝着与我们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没有等待我的人，没有温好的醒酒汤，没有假装加班的妻子。

但至少，那里还有一点点，所剩无几的尊严。

雨夜漫长，但天总会亮的。

只是天亮之后，我和她，就再也不是“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