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秋雨，来得细密绵长，淅淅沥沥下了两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气。

林汐撑着从夜市买来的十块钱一把的格子伞，穿过湿漉漉的巷子，去那户需要家庭看护的人家面试。地址在一个老旧的教职工小区，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

敲门后，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先生，戴着眼镜，自称姓周。

“是林**吧？电话里联系过的，请进。”周老师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满是书卷气。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位更年长的老太太，盖着薄毯，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缓。

“这是我母亲，姓吴。年初中风，留下了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太利索，需要人帮忙料理dailylife，做饭，擦洗，陪着做复健，说说话。”周老师压低声音，语气温和但透着忧虑，“我之前请过两个护工，都不太合适。一个不够细心，一个做了没多久家里有事走了。我白天还要去学校上课，实在有些顾不过来。”

林汐的目光落在吴奶奶安静的脸上，心里某处微微一动。她点点头：“我明白。周老师，我之前……照顾过生病的老人，有一些经验。”她指的是很早以前，外婆病重的时候。至于在江临身边那两年，学到的更多是察言观色和忍耐。

周老师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林**，你看起来年纪很轻，身体……是不是也不太舒服？照顾病人是体力活，也需要很大的耐心和精力。”

林汐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些：“周老师，我身体没问题，只是有点贫血，一直在调理。我做事认真，也喜欢安静，您放心，我会尽力照顾好吴奶奶。”

也许是她的眼神足够诚恳，也许是她瘦弱的样子反而让人产生信任感，周老师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先试试三天。主要是熟悉一下我母亲的情况和家里的习惯。工资按天算，一天一百二，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我们再签个简单的协议，长期做的话，一个月三千五，包一顿午饭。你看行吗？”

一天一百二！比服装厂计件划算，也稳定。林汐几乎要立刻答应，但她还是谨慎地问：“具体的工作时间是？”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可以休息一会儿。周末我休息，可以自己照顾，你可以双休。如果偶尔晚上需要你临时搭把手，我会另外算加班费。”

条件比预想的好。林汐点头：“好，谢谢周老师给我这个机会。我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离开周老师家，雨小了些。林汐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点。一份相对稳定、环境也好的工作，是目前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虽然三千五在云城不算高，但对她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她摸了摸小腹，默默说：宝宝，妈妈会努力，给我们挣一条活路。

第二天开始，林汐正式在周家帮工。吴奶奶虽然行动不便，口齿也有些含糊，但意识清醒，脾气很好。林汐细心帮她洗漱、喂饭、**僵硬的手臂和腿脚，陪她看戏曲频道，听她断断续续讲些过去的故事。周老师是退休返聘的中学语文老师，儒雅温和，对母亲孝顺，对林汐也客气尊重。

这里的气氛，让林汐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平淡的温暖。没有猜忌，没有命令，没有需要扮演的角色。她只是林汐，一个照顾老人的护工。

她做得格外用心。周老师很快放下了最初的疑虑，三天试用期后，爽快地和她定了下来，预支了她半个月工资，让她去买些厚实点的衣服，说秋天凉了。

握着那一千多块钱，林汐鼻子有些发酸。这是她用劳动换来的，干干净净的钱。

她用一部分钱买了件保暖的毛衣和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剩下的仔细收好。她开始悄悄计算，如果节省一点，每个月能存下多少。产检的费用，未来生孩子（如果……）的费用，还有……她那无底洞般的治疗费。

想到治疗，心情又沉重下来。她依旧不敢去医院，只能凭感觉硬扛。头晕、乏力、偶尔的低烧和骨痛越来越频繁。有次给吴奶奶倒水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杯子摔了。周老师看见了，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低血糖，让她赶紧坐下休息，还塞给她一包饼干。

她含糊应付过去，心里却越来越慌。这样下去，迟早会暴露。

一天下午，周老师去学校开会，家里只有林汐和吴奶奶。吴奶奶午睡醒来，忽然想看看旧相册。林汐从书柜高处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册，摊在老人膝头。

吴奶奶颤巍巍的手指抚过一张张黑白或泛黄的照片，跟林汐念叨：“这是我年轻时候……这是恪儿他爸，走得太早……这是恪儿，小时候皮得很……”

林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一张少年时期的全家福。中间的男孩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旧校服，对着镜头笑得一脸阳光，眉眼清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周恪……是周老师的儿子吗？”林汐问。

吴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黯淡了些：“是孙子。他爸……就是我儿子，去得早。恪儿命苦，妈也改嫁了，从小跟着我们老两口……现在长大了，在外面做事，忙，不常回来。”老人语气里有深深的思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汐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没有说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日子平静地滑过一周。林汐渐渐习惯了周家的节奏，身体状况在相对规律的生活和勉强加强的营养下，似乎没有继续恶化得太快。她甚至开始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期待腹中新生命的成长，偶尔在深夜，会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那或许只是心理作用的微弱悸动。

这天是周末，林汐休息。她决定去一趟市里的图书馆，查查关于血液病的资料，也看看有没有适合孕妇的书籍。不能再一味逃避了，她需要了解更多，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云城市图书馆不大，但很安静。林汐在医学书籍区域徘徊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抽出一本关于血液系统疾病的科普书。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翻开目录，就听到旁边两个学生的低声议论。

“哎，你看新闻没？帝都那个**，好像有什么大动作，股票波动挺厉害的。”

“是吗？江氏啊，听说他们总裁超年轻，还巨帅，就是特别冷，狗仔都拍不到什么私生活照片……”

“那种豪门，水深着呢。不过最近好像有点八卦，说是什么白月光回国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林汐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带起一阵剧烈的耳鸣。她低下头，死死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江临……叶南笙……这些名字，像鬼魅一样，即使逃到千里之外，依然会从各种缝隙里钻出来，提醒她过去的存在。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会的，云城这么小，离帝都那么远，他们不会找到这里。她现在已经不是林臻了，她是林汐，一个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外来打工者。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今天不是查资料的好时机。

离开图书馆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她没有带伞，只好将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快步往公交站走去。路过一个报亭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份财经报纸，头条似乎有江氏的字样。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回到平安里小区楼下，恰好遇到房东吴阿姨买菜回来。

“小林回来啦？哟，怎么淋湿了？快回去擦擦，别感冒了。”吴阿姨热心地说，“对了，刚才有个男的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