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黑色的河流。车窗外的霓虹灯招牌飞速掠过，红的、绿的、蓝的，光怪陆离，映在我毫无波澜的脸上。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和我自己平稳得可怕的呼吸声。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相册界面。那几张照片，像淬了毒的匕首，静静地躺在那里。张莉迷醉的笑，王强那只不安分的手，滑落的肩带……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无比刺眼。我盯着它们，眼神像在看一堆冰冷的实验数据，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解剖般的审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退出相册，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张莉”的名字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我按下了锁屏键。屏幕暗了下去，车厢彻底陷入昏暗。

报复？这个念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胸腔那块巨大的玄冰之下，悄然萌发。不是冲动的嘶吼，不是暴力的宣泄。那太低级，太不彻底。我要的，是彻底的摧毁。是让他们也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被珍视的一切碾碎成渣的滋味。

王强。这个名字在我齿间无声地碾过。那个穿着亮紫色衬衫的男人。张莉大学时的同学，一个据说混得不错的“王总”。开着一家什么贸易公司？做建材的？张莉以前好像提过一嘴，说他路子野，赚了不少钱。

路子野？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这年头，做生意的，有几个**底下是绝对干净的？尤其是这种乍富的、喜欢在同学会上炫耀、对别人老婆下手的货色。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熄火。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车库的感应灯因为我的到来而亮起，惨白的光线笼罩着车身。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笔记软件。新建文档。

标题：王强。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冷静得像在写一份项目计划书。

“王强。张莉大学同学。‘强盛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法人、总经理。公司注册地址：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1208室。主营：建材批发、工程承包。社会关系：……”

我调动着脑海里所有关于这个人的碎片信息。张莉偶尔的抱怨（“王强那人，太能钻营了”），朋友圈里他晒过的豪车和饭局照片，甚至有一次他来家里附近办事，张莉让我顺路指个方向时，他递过来的那张带着香水味的名片……所有细节，都被我挖掘出来，分门别类地记录。

“疑点：1.公司规模与利润不符（朋友圈高调炫富）。2.工程承包资质存疑（曾听张莉提及其挂靠）。3.税务？……”

我在“税务”后面，重重地敲下了一个问号。这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一个靠钻营起家、急于炫耀的暴发户，在税务上动心思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照常上班，写代码，开会，下班。甚至对张莉，也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正常”。

她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沉浸在某种隐秘的兴奋里，对我的沉默寡言习以为常。她身上偶尔会飘来一丝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款。她接电话时会下意识地避开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笑意。

“嗯…知道了…讨厌…晚点再说…”她捂着手机，快步走进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阳台玻璃门上她模糊的身影上。那声音，那姿态，和那天在金鼎轩包厢里如出一辙。胸腔里的玄冰，又冷硬了几分。

我没有任何质问，没有一丝情绪外露。只是在她打完电话，若无其事地走回来时，淡淡地问了一句：“谁啊？聊这么久。”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哦，一个老客户，方案出了点问题，烦死了。”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更浓了。“老公，周末陪我去逛街吧？我看中一个包……”

“周末要加班。”我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眼睛没离开书页，“项目赶进度。”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又加班！你们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是吧？”她站起身，语气带着点抱怨，扭着腰走开了。

我合上书。加班？当然要“加班”。只不过，加的是另一份工。

夜深人静。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专注的脸。我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邮箱。然后，开始搜索。

“强盛建材贸易有限公司”。工商注册信息公示。注册资本，经营范围，股东构成……王强是绝对控股的大股东。

高新区税务局的官方网站。举报通道。匿名举报须知。

我点开一个灰色的、不起眼的论坛链接。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和掮客。我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指向王强公司税务问题的具体线索。大海捞针，但并非不可能。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关键词：“高新区建材税务漏洞”、“工程挂靠开票”、“强盛王强”……一页页翻看着杂乱无章的帖子。垃圾信息很多，广告、谩骂、吹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一个半年前的旧帖标题跳入眼帘：《吐槽！高新区某建材公司真黑，专搞阴阳合同！》

我点进去。发帖人显然是个愤懑的包工头，用词粗鄙，但信息量不小。他大骂一家叫“强X建材”的公司（名字被刻意隐去一个字），说他接了个小工程，对方要求签两份合同，一份金额低的用来备案和报税，另一份金额高的才是实际执行价，差额部分用现金支付，而且只给开低额发票。他抱怨自己吃了哑巴亏，税交多了，利润被压榨。

下面有人跟帖问：“强X？是不是创业大厦那个强盛？”

发帖人回复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懂的都懂！那一片做建材的，数他家最会玩这套！老板姓王，开个骚包紫跑车那个！”

创业大厦。强盛。王老板。紫色跑车（王强朋友圈晒过一辆紫色保时捷）。所有信息都对上了。

我盯着屏幕，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第一次因为兴奋而微微加速跳动。找到了。虽然只是捕风捉影的网络吐槽，但这正是我需要的“引子”。它指向了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操作——偷税漏税。阴阳合同，现金交易，低额开票……这是典型的逃税手法。

足够了。我不需要确凿的证据。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怀疑，一个足够引起税务部门注意的线索。剩下的，让专业的稽查人员去挖吧。他们有的是办法。

我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高新区税务局官网公布的举报邮箱。主题：实名举报（匿名）——强盛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涉嫌重大偷税漏税。

正文，我冷静地敲下：

“尊敬的税务局领导：本人系高新区普通市民，偶然获悉强盛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法人王强，地址：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1208室）存在严重偷税漏税行为。据可靠信息，该公司在经营中大量使用‘阴阳合同’手段，即与客户签订两份合同，一份低金额合同用于备案及报税，另一份高金额合同为实际执行价，差额部分以现金方式交易，并仅按低额合同开具发票。此举涉嫌故意隐瞒真实收入，逃避缴纳巨额税款。该公司法人王强生活奢靡，与其公司申报的营收规模严重不符。恳请贵局依法予以调查，维护国家税收法律尊严。附件为相关网络信息截图（隐去发帖人信息），供参考。”

我将那个论坛帖子的关键部分截图，隐去了发帖人的ID和头像，作为附件上传。

检查一遍，措辞严谨，指向明确，信息充分。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邮件发送成功”。

**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映在我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第一颗石子，已经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这只是开始。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向前滑动。我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那些没有生命的代码。同事们偶尔的玩笑，我扯扯嘴角算是回应。午餐时间，我独自坐在角落，咀嚼着味同嚼蜡的食物，脑子里却在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张莉似乎越来越“忙”了。她的电话变得更多，短信提示音常常在深夜响起。她开始精心打扮，买新衣服，喷更浓的香水。有时晚上回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水波荡漾的春意。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混合了愧疚、心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说，看，你这个无趣的男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

“李伟，你看我这件新裙子怎么样？”她在我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脸上是刻意的笑容。

我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条价格不菲的裙子，落在她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视线又落回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几份复杂的财务报表分析——当然，不是我们公司的。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化为一丝恼怒。“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整天对着你那破电脑！我是你老婆，不是空气！”她提高了音量。

“我在工作。”我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年底了，事多。”

“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她气呼呼地冲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我放下平板，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我的影子映在冰冷的玻璃上，模糊而孤独。胸腔里那块玄冰，因为她的表演，又覆盖上了一层更厚的霜。愤怒？不，那太奢侈了。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厌弃。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张莉。是一个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字母：“B1208异常。近期或有动作。风紧。”

我盯着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眼神锐利起来。这是我通过那个灰色论坛，花了一笔不算小的“信息咨询费”，联系上的一个“消息灵通人士”。他（或她）显然有自己的渠道能接触到一些风吹草动。这条信息，印证了我的判断——税务的刀子，已经悬在了王强的头顶。“风紧”，意味着稽查的风声可能已经透了出来，王强那边坐不住了，很可能在搞小动作，比如转移资产、销毁证据。

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慌乱吧，挣扎吧。在恐惧中等待审判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删掉短信，清除痕迹。回到书房，打开电脑。这次，我登录了一个专业的商业信息查询平台（当然，用的是匿名购买的临时账号）。输入“强盛建材贸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