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1983:追梦与追夫》是藏起半片月光的一部短篇言情小说,文章里的内容复杂,一环扣一环,发人深省,人事写的非常鲜明,耐人寻味!小说描述的是:林晓梅惊跳,回头。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人快步走来,面色严肃。市场管理委员会的稽查。“有人举报你非法买卖外汇券!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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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梳躺在铁皮饼干盒里。盒子放在上海阁楼五斗橱最深处。
林晓梅下工回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棉纺车间的噪音还在脑子里嗡嗡响,像赶不走的苍蝇。她拧开公共水龙头,掬水扑脸。水很凉,激得她一颤。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嘴角绷着。
母亲咳嗽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扯得人心慌。
“妈,药吃了没?”
“吃了。”声音嘶哑,“晓梅,这个月的钱……”
“我知道了。”
工资袋薄得可怜。她数出买米的钱,买药的钱,房租的钱。剩下的,不够买半斤肉。同车间的女工凑在一起,说深圳的电子表,说广州的连衣裙。她们涂口红,讨论《大众电影》里的男演员。林晓梅插不上话。她的时间被机床、病历和债务切成碎片。
夜校会计班的课本摊在膝头,字迹模糊起来。她盯着“借方”“贷方”,想起另一组词:工分,口粮,赵建国在煤油灯下帮她补衣服的手指。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看下去。
楼下传来吵闹声。是隔壁阿婆的儿子,又喝醉了在骂人。林晓梅起身关窗,瞥见巷口昏暗的路灯。光晕里,飘着上海六月潮湿的闷热。这里没有山风,没有星星,也没有那个沉默的背影,替她挡住一切。
她坐回床边,轻轻拉开五斗橱抽屉。铁皮盒子冰凉。打开,木梳还在。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是她的,还是当年不小心沾上的他的?她没去清理。指尖抚过那个“梅”字,刻痕粗糙,仿佛还能感到某种执拗的力度。
“晓梅!”母亲又喊,“有你的信!”
信来自深圳。娟秀的字迹,是以前的知青室友王小芬。信里说深圳像个大工地,到处是机会。说很多人在摆摊,卖衣服,卖小吃,一天赚的顶上海一个月。最后一行字被墨水晕开一点:“上周在国贸大厦附近,我好像看见赵建国了。穿西装,很精神,跟几个港商模样的人一起。可能看错了。”
林晓梅捏着信纸,边缘起了皱。
国贸大厦。西装。港商。
这些词离她的阁楼、她的车间、她弥漫药味的家,太远了。
母亲咳得更厉害。医生上次的话在耳边响:“老人家这病,拖不得,最好用进口药。贵。”
贵。这个字压在她脊椎上,一天比一天沉。
车间组长把她叫去办公室。是个精瘦的女人,手指被烟熏得焦黄。
“小林,你最近魂不守舍。”组长弹弹烟灰,“次品率上去了。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厂有厂规。”
“对不起,组长。”
“光说没用。”组长打量她,“有个事,看你敢不敢做。有人收外汇券,兑价比银行高。弄到的话,我能帮你牵线。”
林晓梅心跳快了。“怎么弄?”
“总有办法。华侨商店门口,找人换。胆子大就行。”
外汇券。彩色的,硬挺的,能换来紧缺的物资,也能换成更多的钱。能买进口药。
风险像蛇,冰凉地缠上脚踝。但她想起母亲蜡黄的脸,想起药单上的数字。
“我……试试。”
第一次,她攥着攒下的几十块人民币,在华侨商店对面站了两个钟头。汗湿了衬衫。终于跟一个穿喇叭裤的年轻男人搭上话,换回一小叠外汇券。薄薄的纸片,烫手。
第二次,顺了点。
第三次,她手里已经有了几百块外汇券。用黑塑料袋装着,贴在肚子上,隔着衣服能感到纸张的棱角。她按照组长说的,去人民公园角落交货。
公园树多,傍晚时分光线暗淡。她找到那条长椅,坐下。手心出汗。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不是组长。她回头,看见三个男人,面色不善。其中一个,正是穿喇叭裤的那个。
“妹子,生意做得不小啊。”喇叭裤笑,露出黄牙。
林晓梅站起来,后退。“组长呢?”
“组长?”另一个男人嗤笑,“她拿介绍费,早走了。东西拿来,价钱我们另谈。”
“说好一比一点五。”
“现在变了。一比一。爱换不换。”
林晓梅抓紧袋子。“我不换了。”她转身想走。
男人挡住去路。“来了就别想走。”他伸手来夺。
林晓梅猛地推开他,拔腿就跑。袋子死死抱在怀里。风声呼啸过耳朵,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她穿过树林,绕过假山,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公园侧门就在前面。
冲出侧门的瞬间,她差点撞上一行人。
几个男人,衣着体面,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说话。被她一冲,都转过头。
林晓梅踉跄站稳,慌忙道歉:“对不起!”眼角余光瞥见那辆轿车,光亮如镜的车身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和后面追来的男人。
“站住!”喇叭裤他们追近了。
林晓梅想继续跑,却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什么事?”
她下意识抬眼。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儒雅,戴金丝眼镜。他身边站着几个陪同。其中一人,侧身对着她,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那人原本在看着手里的文件,似乎被骚动打扰,略微蹙眉,转头望过来。
时间忽然粘稠。
林晓梅的血液好像停了一瞬。
那张脸。更瘦削,轮廓更硬。皮肤不再是田间晒出的黝黑,而是某种经事的沉稳颜色。头发梳得整齐。眼神……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水,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的、制造麻烦的路人。
赵建国。
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不到一秒,随即转向那三个追来的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喇叭裤看清这阵势,尤其看到那辆轿车和这些人物的气度,刹住脚,悻悻瞪了林晓梅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带着同伙掉头走了。
“没事了,陈先生。小纠纷。”赵建国对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陈先生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掠过惊魂未定的林晓梅。“**,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谢谢。”林晓梅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干。她不敢再看赵建国,死死抱着袋子,指甲掐进塑料膜。
陈先生不再多问,对赵建国示意:“那我们回酒店谈。那份合约,细节还要推敲。”
“好的,陈先生。”赵建国为他拉开车门。
轿车发动,缓缓驶离。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两道红线。
林晓梅站在原地,抱着那袋能救母亲命、也能要她命的外汇券。晚风穿过街巷,吹得她浑身发冷。刚才那一瞥,他眼里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旧日波澜,只有疏离的审视,公事公办的考量。
他没认出她?还是……根本不想认?
“喂!你!”厉喝声炸响。
林晓梅惊跳,回头。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人快步走来,面色严肃。市场管理委员会的稽查。
“有人举报你非法买卖外汇券!跟我们走一趟!”
脑子“嗡”的一声。她下意识想逃,胳膊已经被牢牢抓住。黑塑料袋被夺了过去。
“证据确凿!走!”
她被推搡着,走向停在路边的边三轮摩托车。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绝望像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想起厂规,想起母亲的药,想起可能到来的牢狱之灾。
稽查办公室灯火通明。她被按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对面办公桌后,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翻看着从袋子里倒出的外汇券,数量让他挑了挑眉。
“胆子不小。哪来的?上线是谁?”
林晓梅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门被敲响。干部抬头:“进。”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公园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陈先生。他面带微笑,对干部点头:“李主任,打扰。”
“陈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李主任立刻站起来,态度恭敬。
“有点小事。”陈先生侧身,“我的助理,刚好看到这位**似乎遇到麻烦。也许是个误会?这位**看着不像惯犯。”
随着他的话,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步履沉稳,停在光线最明亮处。
西装笔挺,面容平静。目光再次落在林晓梅脸上,像扫描一件物品。
赵建国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李主任,我们正在与贵市谈重要投资。陈先生不希望看到合作环境出现不必要的负面传闻。这位女士,”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林晓梅惨白的脸,“如果情节不重,能否从速处理?我们可以提供适当担保。”
李主任看看陈先生,又看看赵建国,沉吟片刻。
“既然陈先生和赵助理这么说……好吧。”他转向林晓梅,语气严厉,“念你初犯,数量也不算特别巨大,罚款!按规章,罚没所有外汇券,并处等值人民币罚款。明天带钱来交!单位证明也要!听到没有?”
林晓梅机械地点头。她耳朵里嗡嗡响,只看见赵建国的嘴唇开合,吐出“规章”“处理”“担保”这些冰冷的词。他公事公办的表情,比那袋被没收的外汇券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
陈先生微微颔首,似乎对结果满意。他转身准备离开。
赵建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他没回头,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林晓梅和李主任听见:
“麻烦李主任按规定办。该罚多少,就罚多少。”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晓梅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却感觉不到疼。罚款的数字在脑海里盘旋,叠加成母亲药费单上那个令人窒息的总额。
窗外,深圳的夜色应该正被霓虹点亮。而这里,上海稽查办公室的白炽灯,惨白地照着她刚刚崩塌的世界一角,和那个消失在门后、陌生而遥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