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人心。”望舒说，“如果月亮突然失去‘灵’，变成纯粹的石头，人间会如何?那些在月下许愿的女子，那些望月思乡的游子，那些凭月光辨认时辰的农人——他们会感到巨大的失落，那种失落会变成比灾变更可怕的东西：虚无。”

她轻轻挥手，银光在星图旁边又凝聚出一幅画面：月亮依旧高悬，但月光变得机械、冰冷。一个诗人举杯对月，却再也写不出诗句;一对情人在月下盟誓，却觉得那誓言空洞无物;一个老妇给孙儿指月亮，孩子问“月亮里有什么”，老妇张了张嘴，说不出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

“信仰崩塌，诗意消亡，浪漫枯竭。”望舒的声音像最后的月光，“这样的世界，就算没有天灾，又值得存活么?”

羲和的金光剧烈波动起来。他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日神掌管光明与生长，他理解丰收，理解热量，理解万物欣欣向荣——但他不理解那些“无用”的东西：诗歌、传说、深夜无人时的淡淡忧伤。

“那你说怎么办?”羲和终于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

望舒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朔望书》前，手指抚过那些被烧焦的文字。银光从她指尖流出，渗进焦痕，试图修复，但效果甚微。

“给我时间。”她说，“一个月。到下个满月之前，我会找到两全之法——既保住月魄，又不切断与人的联系。”

“一个月?你的月魄还能撑一个月?”

“如果……如果我进入‘朔眠’呢?”

羲和的金光猛地一滞：“你疯了?朔眠是月神最危险的沉眠，月魄会压缩到极限，稍有不慎就会永久凝固!而且朔眠期间，你将完全失去意识，无法回应任何人间的呼唤!”

“但朔眠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月魄消耗，为我争取时间。”望舒平静地说，“这一个月，人间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羲和一愣，“我是日神，我只管白昼，不管夜晚。”

“那就让夜晚也有光。”望舒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让满月之夜格外明亮，让月光里带上太阳的温暖。让人间感觉到，日月正在合力——这样他们才不会恐慌。”

羲和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宫里的金光与银光不再碰撞，而是开始缓慢地融合，像晨曦时分天边的色彩过渡。

“我可以尝试。”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一个月后找不到办法，就必须接受切断联系。”

望舒点头：“我答应。”

她走向月宫深处，那里有一张由月光凝成的床榻。躺上去之前，她回头看了羲和最后一眼。

“羲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争论。”望舒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而不是直接替我决定。”

金光微微颤动，像在点头。

望舒躺下，银白色的身形开始收缩、凝聚，最后变成一团柔和的光球，像一颗微型的月亮，悬浮在床榻上方。光球内部，月相开始倒流：从满月到残月，到凸月，到上弦，到峨眉，最后变成一弯极细的新月，几乎看不见。

朔眠开始。

月宫的光线顿时暗淡了七分。《朔望书》自动合拢，封面上流动的银光变得迟缓、粘稠。

羲和站在空荡的月宫中，第一次感觉到……孤独。

他挥手，一道金光注入《朔望书》，书册勉强维持着运转，但记录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细微的人间情感已经无法捕捉。

日神望向人间。长安城华灯初上，夜晚降临了。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神灵需要呼吸的话——然后伸出双手。金光从他掌心涌出，穿过月宫，穿过虚空，洒向人间。

今夜的长安，月光格外明亮。

不是清冷的那种明亮，而是温暖的、带着淡淡金辉的明亮。月光照在街道上，青石板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照在屋檐上，瓦片上的霜仿佛在发光;照在行人脸上，每个人都显得格外安宁。

平康坊里，那个失声的歌妓突然清了清嗓子，试着唱了一句。声音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加清亮。

西市的胡饼商贩早早收摊回家，躺下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国子监的学生们还在温书，但再没有人突然背诵古怪的诗赋。

苏文远站在月坛上，仰头看着这轮奇异的月亮。他手中拿着罗盘，指针在轻微颤抖——不是地磁异常，是某种更微妙的力量在波动。

“日月同辉……”老监正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