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穿过人群。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闪，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移动。我走到吧台边，那个调酒师正在摇酒壶，看见我过来，愣了一下。

“能借个火吗？”我问。

他眨了眨眼，掏出打火机递给我。

我接过，转身，走向阳台。

暴雨还在下，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阳台上有三四个人在抽烟，看见我出来，都愣住了。

“借过。”我说。

他们让开一条路。我走到栏杆边，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烟——其实我不抽烟，但为了今晚，特意买了一包。

打火机点燃烟头，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但我没停，又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烟雾在风雨中迅速消散。

屋里的人跟了出来，聚在阳台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晓晓……”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没回头，把烟按灭在栏杆上。

“刚刚。”我说。

转身，穿过人群，走回客厅。音乐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林薇薇跟在我身后，表情有些讪讪的。

“继续玩吧。”我坐下，拿起酒瓶，“该我转了。”

瓶子在我手中旋转，最后指向了一个陌生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一看就是林薇薇请来的“气氛组”。

“我选大冒险！”花衬衫男嬉皮笑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去楼下大堂，对前台说：‘我是神经病，我要住院。’”

众人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我去！这个狠！”

“快去快去！我们都等着！”

花衬衫男脸都绿了，但在众人的起哄下，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二十分钟后，他灰头土脸地回来，说前台差点叫保安。

游戏继续。瓶子转了几轮，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我能感觉到，林薇薇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警惕。

午夜十二点，蛋糕推了出来。三层高的翻糖蛋糕，顶层是两个穿着婚纱礼服的玩偶。林薇薇在众人的生日歌（虽然是单身派对，但她非要唱生日歌）中吹灭蜡烛，许愿。

“许的什么愿？”有人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林薇薇娇笑，目光扫过我，“但我希望，我所有的好闺蜜，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众人鼓掌。我跟着拍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切蛋糕时，林薇薇故意把最大的一块给了我。奶油很甜，甜到发腻。我吃了一口，就放下盘子。

“不好吃吗？”她问。

“太甜了。”我说。

“生活就要甜一点嘛！”她笑着，把自己那块也吃了，“晓晓，你就是活得太苦了，要学学我，及时行乐。”

我没接话，拿起纸巾擦手。

派对进行到凌晨两点，不少人已经喝趴下了。林薇薇也晕乎乎的，靠在周子轩怀里。周子轩看起来还算清醒，但眼神也已经迷离。

“差、差不多了……”林薇薇大着舌头说，“明天还要结婚呢……散了吧……”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离开。伴娘团的其他女孩搀扶着林薇薇去卧室休息，我跟着走进去。

卧室里，林薇薇瘫在床上，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我还能喝……”

“薇薇，卸妆再睡。”小雅拿来卸妆棉。

“不卸……明天还要化妆师化呢……”她挥手，打翻了卸妆水。

梦婷去收拾残局，小雅继续尝试给她卸妆。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十年了，我们从青涩的学生，变成如今的模样。她即将嫁入“豪门”，而我，还在为生存挣扎。

“晓晓……”林薇薇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迷离，“你恨我吗？”

卧室里安静下来。小雅和梦婷都停下了动作，看向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问。

“因为……”她打了个酒嗝，“因为陈默……因为我过得比你好……因为你给我当伴娘……”

小雅脸色变了：“薇薇，你喝多了，别说了。”

“我没喝多！”林薇薇挣扎着坐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苏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觉得**男人，觉得我虚荣，觉得我配不上周子轩！但你以为你就很清高吗？你不也想要钱，想要地位，想要人上人的生活吗？我们都是俗人，谁比谁高贵？”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大学时，老师喜欢你，男生追你，你什么都比我好……但现在呢？”她笑起来，笑声刺耳，“现在是我赢了！我嫁得好，我以后是周太太，而你，还是那个可怜的苏晓，连男朋友都守不住！”

“薇薇！”小雅捂住她的嘴，“你胡说什么！”

林薇薇推开她，摇摇晃晃地下床，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一点，必须仰头看我，但眼神里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晓晓，听我一句劝，别那么要强。女人太要强，没男人敢要。你看赵明轩，多好的条件，你要是能抓住他，下半辈子就不愁了。虽然……虽然我觉得他看不上你，但试试总没错，万一呢？”

她伸手想拍我的肩，我侧身避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僵住。

“说完了吗？”我问。

她愣住了。

“说完了就睡吧。”我转身往外走，“明天还要早起。”

“苏晓！”她在身后喊，“你就是嫉妒我！你永远都在嫉妒我！”

我没回头，关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气球、彩带，到处都是。陈默还没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晓晓……”

我没理他，走向门口。

“等等！”他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腕，“我们谈谈。”

我甩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挡在我面前，呼吸间都是酒气，“我知道你还恨我，但那天晚上真的是误会！薇薇只是送我回家，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喜欢开玩笑，你是知道的！”

“玩笑？”我看着他，“陈默，你今年几岁了，还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真相？”

“我……”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她发给你的消息。”我打断他，“‘宝贝，你女朋友不会突然回来吧？我好怕~’这是玩笑？”

陈默脸色白了。

“还有，她脖子上的项链，是你送的吧？Tiffany的心形项链，我见过购物小票，五千八。分手前一周你说要加班，其实是陪她去挑项链，对吗？”

“我……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我说，“我不在乎了。”

“可我在乎！”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晓晓，我这三个月过得生不如死！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后悔！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真的动情。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可能会心软。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陈默，”我平静地说，“你和林薇薇睡过吗？”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两步，眼神慌乱：“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睡过吗？”我重复，“大学时，大二暑假，你去她家所在的城市实习，住在她家。有吗？”

“那是……那是……”他语无伦次。

“那是酒后乱性，还是一时冲动？”我帮他说完，“林薇薇告诉我的。大二暑假，她生日那天，你喝多了，她照顾你，然后你们就发生了关系。她说你当时哭得很伤心，说对不起我，但控制不住自己。”

陈默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精彩得像调色盘。

“她还说，那是你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多感人啊，彼此的第一次。可惜，不是和彼此的女朋友、男朋友。”

“她……她为什么告诉你这些……”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我笑了，“当然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欠她的。也为了让我知道，她比你那个‘无趣的正牌女友’更懂你，更能满足你。”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卧室里传来林薇薇含糊的梦呓，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所以，”我看着陈默，这个我爱了三年、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你现在还觉得，那只是玩笑吗？”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婚礼我会参加，伴娘我会当。”我说，“但陈默，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你欠我的，欠她的，都与我无关。”

我拉开门，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倒映出我的脸。妆容已经花了，眼底是疲惫，但眼神清明。

手机震动。是赵明轩。

“派对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

“子轩发朋友圈了，照片里有你。”他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

我看着电梯数字不断跳动：“还好。”

“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打车。”

“苏晓，”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某种真实的温度，“婚礼上，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点：你不欠任何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赵明轩。”

挂断电话，走出酒店。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润清冷。我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天。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星空。

明天是个好天气。

适合举办婚礼。

也适合，埋葬一些东西。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