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小说《枷锁的轮回》让人看后爱不释手,出自实力派大神“喜喜要上岸”之手,根生李老蔫秀兰之间的故事让人移不开目光,详情:媳妇进门第二年,生了个儿子。李老蔫抱着孙子,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小脸,心里那块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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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秋,关中大旱。地裂得像龟背,一道道口子张着嘴,等天降水,或者等血。
李老蔫蹲在地头,捏一把焦土,捻碎了,看灰从指缝簌簌往下掉,混进同样干裂的鞋面里。
远处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黑铁似的枝桠戳向同样死寂的天,像无数只讨债的手。
“李老蔫!”声音又干又糙,像砂纸磨锅底。李老蔫脊梁一紧,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东家赵阎王的大管家,赵歪嘴。人如其名,嘴角总歪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纹路,
那是常年替主子收租放债练出来的。“东家……东家让你去一趟。”赵歪嘴走到跟前,
一双千层底布鞋踩在干土上,没声儿,像猫。李老蔫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全是灰。
“管……管家,今年的租子……”“租子?”赵歪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还有脸提租子?
看看你这地,草都不长一根!拿什么交?拿你这条贱命?”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
却更瘆人,“东家说了,今年这光景,别说你,十里八乡都交不齐。但东家仁义,给你条路。
”路?李老蔫心里那点火星子,噗地就灭了。赵阎王的路,从来都是往绝路上引。
赵家大院在村东头,高墙青瓦,门楼子气派,两尊石狮子呲牙咧嘴。李老蔫跟在赵歪嘴身后,
跨过高高的门槛,腿肚子转筋。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扫得溜光,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头,刺眼。
他踩上去,觉得自己脏,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都脏。正堂里阴凉,却闷着一股陈年的檀香味,
混着说不清的、类似铁锈和旧纸的味道。赵阎王坐在太师椅上,端着白瓷盖碗,
用盖子一下下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他穿着绸褂子,手指又白又胖,戴着个碧玉扳指。
“东家,李老蔫来了。”赵歪嘴弓着腰。“嗯。”赵阎王这才撩起眼皮,
目光在李老蔫身上刮了一遍,像刮锅底的灰。“老蔫啊,今年这年景,你也瞧见了。
”李老蔫噗通跪下,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东家,您行行好,缓我些时日,
明年……明年我一定……”“明年?”赵阎王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明年要是还旱呢?要是发蝗灾呢?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他放下茶碗,
慢悠悠从旁边黄花梨小几上拿起一张纸,抖开。“你看看这个。”赵歪嘴把纸接过来,
递到李老蔫眼前。李老蔫不识字,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底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旁边还有另一个红指印的空位。“这是‘以工抵债契’。”赵阎王的声音不紧不慢,
“按了手印,你家欠的租子,还有去年借的那三斗谷种钱,就一笔勾销。你呢,
也不用愁明年后年的租子,来我府上做工,管吃管住,年底还有俩钱儿给你婆娘娃娃。
旱涝保收,多好的事儿。”做工?李老蔫脑子里嗡的一声。赵府上做工的是什么人?
那是卖身的奴仆!进了这个门,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去年村西头的王二愣子,
也是“以工抵债”进了赵府,干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说是失足掉井里,
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东家……我……我还能种地,我……”李老蔫嘴唇哆嗦。“种地?
”赵阎王脸色一沉,“拿什么种?你那破地,连老鼠都饿跑了!李老蔫,别给脸不要脸。
今天这手印,你按也得按,不按……”他顿了顿,朝外喊了一声,“把人带上来!
”两个短打装扮的家丁,拖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孩子进来。女人是李老蔫的婆娘桂芝,
孩子是他八岁的儿子栓柱。两人都被堵着嘴,捆着胳膊,眼里全是惊惧的泪。“桂芝!栓柱!
”李老蔫要扑过去,被赵歪嘴一脚踹在腿弯,又跪倒在地。“按了手印,
他们跟你一块儿进府,好歹一家人在一起,有口饭吃。
”赵阎王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按……今年冬天,渭河里的冰窟窿,
可不嫌人多。”李老蔫看着妻儿,看着赵阎王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
看着赵歪嘴递过来的、盛着猩红印泥的小瓷盒。屋外,旱风刮过院子,呜呜作响,
像无数冤魂在哭。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抹刺眼的红。碰到印泥的瞬间,冰凉黏腻。
他把拇指按上去,然后,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摁在那张契约的空位上。红的指印,
覆盖了纸上原有的、别人的名字(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王二愣子的名字)。一个新的印记,
一个无形的枷锁,就此烙下。“成了。”赵阎王满意地收起契约,折好,
放进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里。“带他们去下房安顿。从明天起,李老蔫,
你就跟着护院队巡夜吧。”所谓下房,是赵家大院最靠后墙的一排低矮土坯房,潮湿,阴暗,
一股霉味。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挤着他一家三口,
还有另外两家同样“以工抵债”的农户。桂芝搂着吓得不敢哭出声的栓柱,
缩在角落的草铺上。李老蔫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方被高墙切割出来的、小小的天,
灰蒙蒙的。第二天,鸡叫头遍,李老蔫就被叫醒。护院队的头儿是个刀疤脸,
扔给他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跟着走,多看,少问,夜里眼睛放亮点。”巡夜是个苦差,
更是险差。赵家地多,粮多,仇家也多。旱年,饿红了眼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
李老蔫握着那根沉甸甸的棍子,走在寂静的田埂上、村道里,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如今荒芜的土地,心里空落落的。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渐渐发现,
赵府的“护院”,干的远不止看家护院。逼债、抢水、强占土地,
甚至帮着县里的保安团抓“乱党”。他手里的棍子,
不止一次砸向那些和他从前一样、枯瘦如柴的乡邻。每砸一下,他心上的枷锁就重一分。
夜里,他常梦见自己举起棍子,打碎的却是桂芝和栓柱的头。桂芝在赵府浆洗房,
双手泡得发白溃烂。栓柱年纪小,被派去伺候赵家小少爷,动辄被打骂。
一家人同在一個院子里,却常常几天见不上一面,见面了,也是相对无言,
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绝望。那年冬天,特别冷。渭河真的冻住了。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赵府杀猪宰羊,香气飘满院子。下房这边,只有稀得不见人影的野菜糊糊。栓柱发了高烧,
小脸通红,说没话。李老蔫求赵歪嘴请个郎中,赵歪嘴斜着眼:“一个小子,命贱,
挺挺就过去了。府上开销大,哪有闲钱?”李老蔫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昏迷的儿子,看着默默垂泪的妻子,又看了看墙角那根枣木棍。半夜,他溜出下房,
摸到赵家后院马棚。他知道那里挂着赵阎王最心爱的几匹马,饲料槽里,
有时会有没吃完的豆饼。他刚掰下一小块坚硬的豆饼,一道雪亮的手电光就打了过来。
“抓贼啊!有人偷马料!”是护院,早就埋伏好的。李老蔫被按倒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
最后,他被拖到正堂前院。赵阎王披着裘皮大氅,站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紫檀木匣子。
“李老蔫,你好大的胆子。”赵阎王的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签了死契的人,
偷主家东西,知道是什么罪过吗?”李老蔫满脸是血,抬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个装着卖身契的匣子。他突然不再发抖了。
“东家……孩子快不行了……就一点豆饼……”他声音嘶哑。“你的孩子是命,
我的马就不是命?”赵阎王嗤笑,“签了契,你的命,你家人的命,就都是我的。
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打开匣子,抽出那张契约,在灯笼下晃了晃,“白纸黑字,
红手印。走到天边,也是这个理。”他挥了挥手:“按老规矩办。吊马棚里,
让他好好长长记性。至于那病小子……”他顿了顿,“扔出去,别死在我府上,晦气。
”李老蔫被剥光上衣,吊在马棚的横梁上。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割着他**的皮肤。
鞭子抽下来,带着盐水和冰碴。他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
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后门的、他儿子小小的身影。血和冰混在一起,凝固在他背上,
也凝固在他心里。栓柱没死。被扔到村口,被一个远房表亲偷偷捡回去,用土方子吊住了命。
但从此落了病根,咳嗽,瘦弱。桂芝在赵府又熬了两年,在一个春天,染了时疫,
没等来郎中,就死在了浆洗房潮湿的地上。李老蔫得知消息时,正在几十里外替赵家催债。
他望着家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像地上另一道干裂的伤口。后来,世道变了。枪炮声近了又远。赵阎王在某个深夜,
带着细软和家人,不知逃往何处。赵家大院被愤怒的农户冲开,粮仓被分,地契被烧。
混乱中,李老蔫冲进那个已无人看守的正堂,找到那个紫檀木匣子,砸开锁,
里面一叠叠的契约,他翻出沾着自己血指印的那张,看了一眼,然后和其他的契约一起,
扔进了火堆。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枷锁似乎碎了,
但背上被鞭笞的伤疤,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提醒他某些东西已刻进骨头里。他找到栓柱,
儿子已经十几岁,沉默,阴郁,看人时眼神总是躲闪。父子俩回到那片早已荒芜的祖地,
重新开始。土改分了地,虽然贫瘠,但终究是自己的地了。李老蔫拼命地干,
想用汗水洗掉过去,想在土地上重新种出一家人的希望。栓柱也干活,但总是吃力,
咳嗽时时打断他的动作。李老蔫给儿子娶了媳妇,是同村一个同样苦出身的姑娘。
媳妇进门第二年,生了个儿子。李老蔫抱着孙子,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小脸,心里那块坚冰,
似乎融化了一角。他给孙子取名“根生”,寓意扎根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好好生长。
日子依然清苦,但有了盼头。李老蔫以为,那纸契约随着大火,连同旧社会,一起烧没了。
枷锁断了,自由真真切切握在了自己手里。然而,他背上那陈年的鞭疤,在某个沉闷的雨季,
又开始痛起来。隐隐地,深入骨髓。---李根生出生的那年,村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爷爷李老蔫说,这是个好兆头。根生是在土坷垃里滚大的孩子。童年记忆里,
是爷爷佝偻着背在地里劳作永不疲倦的身影,是父亲李栓柱压抑的咳嗽声,
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温热。日子紧巴,红薯稀饭能照见人影,但饿不死人。
爷爷常说:“现在的地是自家的,流汗是为自家流,心里踏实。”根生读书晚,但肯用功。
他喜欢听老师讲山外面的世界,讲“四个现代化”。课本上的图画里,
拖拉机奔驰在广阔的田野上。他回家跟爷爷说,爷爷用粗糙的手摸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