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林的，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婆婆的尖叫几乎要掀翻房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直直戳向我的鼻尖。

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平静地重复：“妈，我说得很清楚了。老大跟了你们家姓周，这老二，随我姓林。”

“反了天了！”公公猛地一拍桌子，紫砂茶壶应声而倒，褐色的茶汤顺着桌布滴答滴答往下淌，“我们周家的种，必须姓周！你一个外姓媳妇，有什么资格让孙子跟你姓？”

丈夫周明轩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他低着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结婚五年，他这副样子我太熟悉了——每当婆家和我发生冲突，他就成了隐形人。

“爸，妈，这事我们婚前就商量过。”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让怀里的孩子感受到我的颤抖，“一胎随父姓，二胎随母姓，很公平。”

“商量？谁跟你商量了？”婆婆声音尖锐，“那是你哄着明轩说的胡话！我们老周家三代单传，你生的儿子必须姓周！”

“可我生的是女儿。”我轻声纠正。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公公的脸色由红转青，又从青转黑：“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周家的血脉！你这种思想就是封建残余！男女平等懂不懂？”

我被这番言论惊得想笑。刚才还说着“三代单传”的人，现在跟我讲男女平等？

“爸，既然男女平等，那跟我姓不也很正常吗？”我反问。

婆婆冲过来，似乎想抢我怀里的孩子。我后退一步，护住女儿：“妈，您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孙子要跟了外姓，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婆婆捶胸顿足，开始她惯常的表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个这么不懂事的媳妇进门，这是要断了我们老周家的香火啊！”

周明轩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晓晓，要不……要不这事缓缓再说？妈心脏不好，你别气她了。”

又来了。永远是他妈身体不好，永远是我要退让。

我看向他，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恋爱三年，结婚五年，我陪他从月薪五千的职场新人做到年薪五十万的项目经理。他母亲住院，我请了一个月假在病床前端屎端尿；他父亲要做手术，我拿出自己攒的十万积蓄垫付医药费。我体谅他农村出身家境一般，没要一分彩礼，婚礼也办得简朴。就连婚房，也是我家出了七成首付。

这些付出，在这一刻显得像个笑话。

“周明轩，”我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怀老大的时候，孕吐到住院的是我；生老二，羊水栓塞差点没命的是我。两个孩子都是剖腹产，医生说我的子宫不能再承受第三次怀孕。我拿命换来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有一个随我姓？”

他张了张嘴，眼神躲闪：“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爸妈的观念比较传统，我们慢慢做工作……”

“做工作？这都五年了！怀老二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这次一定说服你爸妈！结果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躺在产房大出血的时候，你妈在外面问医生是男是女。知道是女孩后，她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周明轩脸色煞白。

我记得。太清楚了。

“又是丫头片子？我们周家真是倒了血霉！”

婆婆的咒骂声犹在耳边。而我的丈夫，只是嗫嚅着说“妈就是心直口快”。

“林晓晓，你别翻旧账！”公公又拍了一下桌子，“今天就把话说明白，这孩子必须姓周！不然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深吸一口气，环视这一家人：暴跳如雷的公婆，沉默不语的丈夫，还有这间我花了无数心血装修、却被婆婆塞满大红大绿装饰物的房子。

女儿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呜咽。

“好。”我说。

周明轩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婆婆得意地扬起下巴：“知道错了就好，明天就去把户口上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周诗琪，诗情画意的诗，琪是美玉……”

“我的意思是，”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和女儿，我们走。”

说完，我转身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你干什么？！”婆婆尖叫着追过来。

周明轩也慌了，抓住我的手臂：“晓晓，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放开。”我没回头。

“林晓晓！你要敢踏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公公在客厅怒吼。

婆婆则开始哭天抢地：“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孙子要跟了外姓，媳妇还要离家出走，这是要逼死我老太婆啊！”

我不理会这些噪音，迅速收拾好两个行李箱。一个装我的衣物和必需品，一个装女儿的奶粉尿布。结婚五年，属于我的东西居然两个箱子就能装完，想想真是可悲。

“晓晓，别这样……”周明轩挡在门口，眼眶发红，“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能共度一生的男人。

“周明轩，我给你两个选择。”我一字一顿，“要么，你承认我们婚前的约定，二宝随我姓，让你爸妈接受这个事实。要么，我现在就走，以后你和你爸妈过去。”

他痛苦地抱住头：“你别逼我……那是我爸妈啊……”

答案，很清楚了。

我推开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婆婆冲上来想抢箱子，被我侧身躲开。公公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敢走！走了就别想要一分钱！明轩，这种女人离了就离了，妈给你找个更好的！”

我走到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家”。墙上是婆婆选的俗气花开富贵图，沙发上铺着她从老家带来的大红花布，冰箱贴着她从庙里求来的符咒——她说能让我下一胎生儿子。

而我精心挑选的北欧风装饰，全被收进了地下室。

“哦，对了。”我在门口停住，回头对周明轩说，“忘了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律师，重新拟定了婚前协议。婚房我家出了七成首付，按比例分割。你的工资卡在你妈那儿，我的工资卡我会挂失补办。”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明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还有，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接你和你家人的任何电话。”我抱起女儿，拉起行李箱，“等你想清楚了，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师。”

“林晓晓！你敢！”婆婆又要冲上来。

我平静地补充：“如果你们敢来我公司闹，或者试图抢孩子，我会立即申请禁止令。你知道的，我公司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

说完，我推门而出，将那一屋子的尖叫、怒骂和混乱关在身后。

电梯下行时，我抱着女儿的手在抖，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老公”两个字闪烁不停。我按了静音，然后给闺蜜发了条微信：

“我出来了，按计划进行。”

对方秒回：“收到，已在你家楼下。”

电梯门开，闺蜜苏晴的车果然停在单元门口。她接过我的行李箱，看了眼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力抱了抱我。

“上车，去我家。”她说。

车子驶离小区时，我看到周明轩追了出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苏晴从后视镜看我：“决定了？”

“嗯。”我低头轻抚女儿熟睡的小脸，“五年前我就该这么做了。”

“早该这样！”苏晴愤愤道，“周明轩那个妈宝男，还有他那对奇葩父母，你忍了五年已经是奇迹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手机还在震动，这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开外放，尖利的声音充满车厢：

“林晓晓我告诉你，你今天敢走，明天我就让明轩去法院告你遗弃家庭！让你身败名裂！你还想让孩子跟你姓？做梦！那是我周家的种，你休想抢走！”

苏晴翻了个白眼：“这老太婆是不是宫廷剧看多了？”

我平静地回复了一条文字消息：

“遗弃家庭？可以。顺便我会向法院提交这五年来您儿子工资卡由您保管的证据，以及您多次催生、性别歧视的录音。哦对了，还有您上周让我把彩礼补上的聊天记录——虽然我根本没要过彩礼。”

“您说，法官会怎么判？”

发完，我拉黑了婆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手机终于安静了。

苏晴吹了个口哨：“帅啊姐妹！早该这么刚了！”

我苦笑：“早该，但不是现在才做么。”

“现在也不晚。”苏晴认真地说，“晓晓，你不是一个人。我、陈薇、还有公司那帮姐妹，都挺你。律师我也帮你联系好了，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王牌律师，明天就能见面。”

“谢谢。”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眼泪。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我还有女儿要保护，有工作要维持，有生活要继续。

车子驶入苏晴家的小区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老板。

“林总，您休完产假了？下周一能来公司吗？那个并购案需要您亲自跟。”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怀孕期间，婆婆多次打电话到公司，以“孕妇需要照顾”为由要求减少我的工作量，甚至暗示我应该辞职回家相夫教子。老板不胜其烦，但看在我的工作能力上一直忍让。

“张总，我下周一准时到岗。”我语气坚定，“并购案的资料我已经在家看完了，方案初稿周一早上会发到您邮箱。”

“太好了！”老板明显松了口气，“对了，公司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月子中心，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说。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没错，我是林晓晓，二十八岁，某上市公司最年轻的项目总监，年薪百万，手下管着三十人的团队。我不是只能依靠丈夫的菟丝花，我有能力给自己和孩子最好的生活。

这五年，我差点忘了这一点。

苏晴帮我安顿好，临别时说：“冰箱里塞满了，母婴用品在储物间，这是备用钥匙。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见律师。”

“晴晴，”我叫住她，“真的谢谢你。”

“矫情什么。”她摆摆手，“大学时我没地方住，你不也收留了我半年？咱俩之间不说这个。”

门关上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把女儿放在临时搭的小床上，看着她熟睡的小脸，轻声说：“宝贝，妈妈可能做不了传统意义上的好媳妇、好妻子，但妈妈一定会做个好榜样，教你如何有尊严地活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而周明轩和他家人的轰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