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开来，带着职业性的饱满情感：“周子浩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薇女士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聚光灯打在周子浩脸上。他今天格外英俊，定制西装衬得肩线笔挺，头发精心打理过，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练习过的。他转头看向林薇，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深情。

“我愿意。”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宾客席传来欣慰的叹息声和零星掌声。林薇的母亲在首排抹眼泪，父亲挺直了背，脸上是如释重负的骄傲。周家父母坐在另一侧，周母微微颔首，周父的嘴角挂着满意的弧度——这场联姻，对两家都好。

林薇站在那儿，手里捧着的白色玫瑰束微微颤抖。婚纱是意大利定制，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珍珠，重得让她觉得脚步发虚。头纱从发顶的水晶冠垂下，罩在眼前，让一切都隔着一层朦胧。她透过这层白纱看着周子浩，看着他脸上那无可挑剔的表情。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表情。他在她母亲病床前握着她的手说“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薇薇”，转头出了病房，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条没来得及关的微信：“宝贝，等我结了婚就自由了……”

“林薇女士。”

司仪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场。那个中年男人穿着紫色西装，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话筒递到了她面前。

全场安静下来。摄像机的红灯亮着，摄影师蹲在红毯尽头，镜头对准她的脸。伴娘团站在她身后半步，她最好的闺蜜小雨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鼓励。

“你是否愿意嫁给周子浩先生，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林薇的视线从周子浩脸上移开，扫过宾客席。姨妈家的表妹举着手机在拍，大学同学在交头接耳，周家的亲戚们脸上都是期待的笑容。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母亲身上——那个瘦小的女人今天穿了暗红色的旗袍，因为化疗稀疏的头发精心梳好，此刻正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愿意吗？

她想起昨天晚上，婚房的主卧里，周子浩喝多了酒，手机丢在梳妆台上充电。屏幕亮起时，她正好走过去拿发圈。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备注是“小野猫”：“明天你就要当新郎官啦，以后还会来找我玩吗？”

鬼使神差地，她按了指纹——周子浩半年前录过她的指纹，说“我的一切对你都没有秘密”。手机解锁了，微信聊天记录像一卷浸了毒液的丝绸，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不止一个“小野猫”。还有“糖糖”、“安妮”、“露娜”……时间线横跨他们交往的整整两年。最早的一条，甚至在她母亲确诊癌症、周子浩主动提出帮忙找专家之前。

“林薇女士？”

司仪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有了微不可察的催促。周子浩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伸手想碰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这个动作很小，但前排的宾客看见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林薇深吸一口气。婚纱的束腰勒得她喘不过气，这让她想起三年前在地铁上晕倒时那种窒息感——那时候有一双手扶住了她，有一粒糖被剥开递到嘴边，有一个声音说“含着，会好一点”。

而此刻，她嘴里只有唇膏的化学甜味。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冰棱一样清晰：

“不愿意。”

死寂。

不是安静，是那种连呼吸声都消失的、真空般的死寂。周子浩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他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清：“……薇薇？”

林薇抬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水晶冠和纱巾。头发散了，精心打理过的卷发披在肩上。她没看周子浩，而是转向宾客席，举起一直握在左手的手机——她的手机。

“周子浩，需要我帮大家念一念吗？”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积压了三年的某种东西终于冲破了闸门，“你微信里那些‘宝贝’、‘甜心’、‘小野猫’。”

“你胡说什么！”周子浩的脸瞬间涨红，伸手要抢手机。

林薇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在婚纱裙摆上，踉跄了一下。伴娘小雨扶住她，手在抖。“薇薇……别闹……”

“闹？”林薇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点开手机屏幕，放大一张聊天截图，将屏幕转向最近的那台摄像机，“2022年3月14号，我妈手术前一晚。你在医院走廊跟我说‘别怕，有我在’，转头就在这儿——”她指着屏幕，“跟这个叫‘糖糖’的说：‘烦死了，她妈病成这样，婚期还得往后拖’。”

宾客席炸了。

“天啊……”

“真的假的？”

周母猛地站起来，旗袍的盘扣绷开了两颗：“林薇！你发什么疯！”

林薇的母亲脸色惨白，一只手捂住胸口。父亲慌忙从口袋里掏药瓶。

周子浩冲过来，一把攥住林薇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把手机给我！**——”

“怎么？怕了？”林薇仰头看他，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突然变得无比陌生，“还有更精彩的呢。上个月，我生日那天，你说要加班赶项目。实际上呢？”她又划了一下屏幕，“在这个酒店，跟这位‘安妮’开了房。哦对了，房费还是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划的——你说要请客户吃饭。”

“那是……那是客户！”周子浩的额头冒出冷汗，他试图压低声音，“薇薇，我们下去说，别在这儿……”

“下去说？”林薇用力甩开他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她弯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抓住婚纱裙摆，“刺啦——”一声，厚重的蕾丝和内衬被撕开一道口子，一直到膝盖。

她从撕裂的裙摆里跨出来，像挣脱某种桎梏。

然后她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三克拉的钻戒。周子浩求婚时说的话还在耳边：“这枚戒指代表我对你唯一的爱。”唯一？她当时怎么会信？

她摘下戒指，冰凉的金属贴在指尖。停顿了一秒——也许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然后用力一掷。

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砸在水晶吊灯上，“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坠落在红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位宾客的脚边。

“这婚，我不结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赤脚踩在冰凉的红毯上，撕破的婚纱拖在身后，像一面溃败的旗。

“拦住她！”周父的怒吼。

“林薇你敢走！”周母尖叫。

但她已经冲到了宴会厅门口。两个周家的亲戚试图拦她，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睛通红：“让开！”

那眼神太骇人，两人下意识地退开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在下行。她等不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跑。高跟鞋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跑一步滑一步。她索性扶着栏杆，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声，有周子浩的，有周家其他人的。

一楼大厅，旋转门外是盛夏刺眼的阳光。她冲出去，热浪扑面而来。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正在车里刷手机。

“师傅！开车！”她拉开车门钻进去，声音嘶哑。

司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破婚纱、披头散发的女人：“姑娘你……”

“求你了，快开车！”林薇扒着座椅靠背，从后窗看见周子浩冲出了酒店大门。

司机显然明白了什么，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酒店在倒车镜里迅速变小。林薇瘫在后座上，浑身发抖。她的手伸进婚纱残破的口袋——这是她今天早上偷偷缝进去的，谁也不知道——摸出一个冰凉的铁盒。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地铁票根。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2019.5.7，她今天晕倒了，吓死我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票根上。

她抖着手掏出手机，通讯录滑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默”。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他还会用这个号码吗？

他……还会想见她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儿啊？”

林薇抬起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街景。三年前的对话突然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像是昨天才说过——

“我老家满山都是杜鹃花，春天红得像火。”

“那明年春天，你带我去看？”

“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了光。

“火车站。”她说，“买最快的一班车，去南岭。”

车子汇入车流。身后是破碎的婚礼，身前是未知的山路。

但她知道方向。

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