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确诊情感隔离症那天，沈栖迟问医生自己是否永远无法感受爱。

医生委婉解释，我握紧他的手。

他抽回，说了声抱歉。

他提议无性婚姻，说亲密接触会令他生理不适。

我同意了，以为这是病症的一部分。

我们分房睡了七年。

直到昨天，我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一份公证过的信托文件。

受益人：林未晞。

设立日期：五年前。

文件边缘，有他的批注：

“每月二十日拨款，终身有效。”

原来他不是没有心，只是心从不向我敞开。

沈栖迟，你骗了我九十九次了。

我说过。

第一百次，我会彻底消失。

像从未出现过。

……

我把文件放回原处，纹丝不差。

早餐时，他坐在对面切吐司。

动作精准，每片厚度一致，像在实验室操作仪器。

“沈栖迟。”我唤他。

他抬眸，眼神平静无波。

“今天二十号。”我搅着燕麦粥。

“嗯。”他低头继续。

“晚上你有安排吗？”

“研究所值班。”

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这是他说谎时的惯性动作。

第一百次。

我点点头，粥已经凉了，凝成糊状。

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他上周答应过，会早点回来。

现在看来，承诺和吐司屑一样轻。

“阳台的薄荷枯了。”

“再买。”

他翻过一页学术期刊。

连睫毛都没颤动。

那盆薄荷是我母亲去世前送的。

上周就枯了，叶子蜷成灰褐色。

我没扔，任它在风里碎成粉末。

他大概从未注意。

他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日历提醒：

“每月20日：未晞信托拨款确认。”

他按熄屏幕，端起咖啡。

“咖啡凉了。”我把糖罐推过去。

他习惯加两块方糖，从不变。

他顿了顿：“今天不想喝甜的。”

“随你。”我收回手。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每次我想靠近，他都恰好在最远的距离。

我装作若无其事。

把枯死的薄荷连根拔起。

已经死了，没必要假装活着。

人也是。

下午三点，我说去美术馆。

出门左转，进了信托公司对面的茶室。

四点十分，他出现在大厅门口。

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

有个穿杏色羊绒裙的女人迎向他，长发松松绾着。

那是林未晞。

我在他大学纪念册里见过。

她笑起来时眼尾上挑的弧度，和他锁在抽屉里的那张合照上一模一样。

我喝完第三壶普洱时，他们出来了。

他虚扶她的手臂下台阶，掌心悬空在她袖口上方。

克制，但没收回。

沈栖迟开车离开时，我叫了网约车。

“跟着前面那辆灰色沃尔沃。”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停在一栋旧式公寓楼下。

他拎着公文包上楼，脚步比平时急促。

我没下车，隔着车窗看见三楼窗户亮起灯。

窗帘没拉全，隐约可见他将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林未晞接过，低头数了数，仰脸笑时伸手拢了拢头发。

他退后半步，点了点头。

动作疏离得像在签合同。

明明是秋日，我却觉得喘不过气。

摇下车窗，风裹着桂香灌进来，我才找回呼吸。

曾几何时，我也想和他有一个家。

可也只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