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永安二十三年，冬。鹅毛大雪落了三天三夜，把整座上京裹成了一片苍茫的白。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飞檐翘角上悬着的冰凌，在朔风里叮当作响，

像极了碎玉落地的声音。冷宫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卷进去，

吹得廊下那盏昏黄的油灯晃了晃，险些熄灭。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子正坐在窗下，

手里捏着一支红梅，细细地挑着花瓣上的雪。她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眉目间是洗尽铅华的清寂，像一幅被岁月晕染过的水墨画。“娘娘，外头雪大，仔细着凉。

”进来的是个老宫女，姓刘，是跟着她从潜邸一路过来的老人，此刻正捧着一个食盒，

脸上满是心疼，“御膳房那边送来了些热粥，您多少用点。”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红梅，接过粥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舀了一勺粥，却没往嘴里送，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孤零零的梅树上。树是她刚入冷宫时亲手栽的，如今已是枝桠横斜，

开得正好，像一团燃在雪地里的火。“刘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你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刘嬷嬷叹了口气，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快了，

等雪停了，春天就该来了。”女子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春天？她的春天，

早在三年前那个雪夜，就已经随着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了。粥碗渐渐凉了，她放下碗，

重新拿起那支红梅，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雪。雪落无声，青灯如豆，映着她清瘦的身影，

在这寂寥的冷宫里，凝成了一幅孤寂的剪影。第一章江南雨，京华雪永安十六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晕染了整个姑苏城。

沈青棠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巷子深处，是沈家的老宅，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藏在一片烟雨朦胧里。沈青棠是沈家的嫡长女，

父亲沈敬之曾是当朝的翰林学士，后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贬回姑苏，闭门著书。

母亲早逝，父亲身子骨不算硬朗，偌大的沈家，便由她一手打理。她刚从城外的药铺回来，

手里提着的药篓里，装着给父亲调理身子的药材。路过巷口的茶寮时，

听见几个茶客正凑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听说了吗？当今圣上要南巡了！”“可不是嘛！

听说这次南巡，一是为了体察民情，二是为了寻访贤才，充实朝堂。

”“沈家老爷当年可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这次圣上南巡，说不定能被重新启用呢！

”沈青棠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父亲这些年，心里始终惦记着朝堂，

惦记着天下苍生。若能得圣上赏识，重回朝堂，想必是父亲最大的心愿。她没再多听，

提着药篓，快步往家走。推开老宅的院门，就看见父亲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

看得入神。细雨打湿了他的鬓发，他却浑然不觉。“爹爹。”沈青棠轻唤一声，

把药篓放在一旁，接过父亲手里的书，“天凉，您怎么不在屋里看书？”沈敬之抬起头，

看见女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刚写完一卷书，出来透透气。这江南的雨，

倒是比京城的雪，更有韵味。”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见她一身素衣，眉目清丽，

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不由得叹了口气：“棠儿，辛苦你了。

”沈青棠摇摇头，替父亲拂去肩上的雨丝：“爹爹说的哪里话，照顾您是女儿的本分。

方才在巷口，听见茶客说，圣上要南巡了。”沈敬之的眼睛亮了亮，

随即又黯淡下去：“圣上南巡，是天下的幸事。只是我已被贬多年，

怕是……”“爹爹何必妄自菲薄，”沈青棠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您的才学，天下皆知。

只要圣上肯给您一个机会，您定能为百姓谋福祉。”沈敬之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这一生，没什么大的成就，唯一的骄傲，便是这个女儿。

她不仅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聪慧通透，有胆有识，不输男儿。“好，好。

”沈敬之连连点头，“若真有那么一天，爹爹定不负圣上所托，不负百姓所望。”几日后，

南巡的圣驾果然抵达姑苏。姑苏知府亲自率领一众官员，在城外十里相迎。

百姓们也都挤在道路两旁，想一睹天颜。沈青棠陪着父亲，也站在人群里。远远地，

看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踏着烟尘而来。最前方的那辆马车，装饰得极为华丽，

明黄色的车帘，在风中微微飘动。“圣上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纷纷跪倒在地。沈青棠跟着父亲跪下，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望去。车帘被掀开，

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扫过人群时，

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这便是大晏的天子，萧珩。萧珩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沈敬之的身上。他微微蹙眉，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

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沈爱卿，别来无恙？”沈敬之没想到圣上竟还记得自己，

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叩首：“罪臣沈敬之，参见陛下！陛下圣安！”“起来吧。

”萧珩的声音温和，“当年之事，朕早已释怀。听闻你在姑苏闭门著书，颇有心得，

朕今日特来拜访。”说罢，他竟迈步，朝着沈敬之走来。人群中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

圣上竟会对一个被贬的臣子，如此礼遇。沈青棠低着头，心脏却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像一束光，

穿透了层层人群，落在她的脸上。她不敢抬头，只觉得脸颊发烫。萧珩走到沈敬之面前，

扶起他，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他身边的沈青棠。眼前的少女，一身淡青色的衣裙，

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的容颜。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青丝贴在额角，

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萧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

后宫佳丽三千，个个都是精心挑选的绝色。可眼前这个少女，却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像江南的雨，清新脱俗，又像空谷的兰，淡雅芬芳。“这位是？”萧珩指着沈青棠，问道。

沈敬之连忙回道：“回陛下，这是臣的小女，沈青棠。”“沈青棠。”萧珩念着这个名字，

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好名字。海棠花开，清丽脱俗。”他抬起手，

轻轻拂去沈青棠发梢的水珠。指尖微凉，触碰到她的发丝时，沈青棠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像盛满了星光，亮得让她移不开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身上。萧珩的指尖，

还停留在她的发梢，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沈青棠的脸，瞬间红透了，

像熟透了的苹果。她连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萧珩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

更深了几分。他收回手，对沈敬之说：“沈爱卿，朕今日，便在你府上叨扰一日。”“臣，

荣幸之至！”沈敬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那一日，沈家老宅，蓬荜生辉。

萧珩在沈家待了整整一天，与沈敬之谈诗论道，纵论天下大事。沈青棠则在一旁，奉茶倒水，

安静地听着。她偶尔抬眼，会看见萧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那目光，温柔而专注，

像春日的暖阳，熨帖着她的心。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萧珩起身告辞，临走前，

他看着沈青棠，忽然说：“沈姑娘，你的琴声，很好听。”沈青棠一愣，才想起，

午后她在院里抚琴，想必是被他听见了。她脸颊微红，轻声道：“陛下谬赞了。

”萧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扬起一阵尘土。

沈青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一次的相遇，将会改变她一生的命运。江南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而她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场雪，悄然落下。第二章一纸诏书，凤冠霞帔萧珩离开姑苏后，

没过多久，一道圣旨，便传到了沈家。圣旨是由当朝的礼部尚书亲自送来的，明黄的绸缎，

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学士沈敬之之女沈青棠，

温婉贤淑，聪慧过人，深得朕心。今特将其选入宫中，封为正六品才人，赐居棠梨宫。

择吉日入宫，钦此！”礼部尚书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沈家老宅的庭院里。

沈敬之拿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圣旨上的字，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女儿能入宫，对沈家来说，是无上的荣耀。可深宫之中，步步惊心，他怕女儿单纯善良，

会在那吃人的地方，受到委屈。沈青棠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她怎么也没想到，

那日的一面之缘，竟会换来这样的结果。入宫？成为皇帝的女人？她的脑海里，

浮现出萧珩那双深邃的眼眸，浮现出那日午后，他看着她时，温柔的目光。心里，

竟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片茫然。刘嬷嬷是后来才被派到沈青棠身边的，彼时她还不是嬷嬷，

只是个普通的宫女，跟着礼部的人，一起来到沈家，帮着沈青棠收拾入宫的行装。

她看着沈青棠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姑娘，这是天大的福气啊！多少人挤破头，

都想进宫呢！”沈青棠摇摇头，声音干涩：“福气？我只觉得，这深宫，像一座牢笼。

”刘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知道，像沈青棠这样的女子，心思细腻，

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安稳生活。可入宫，便意味着，要与三千佳丽，

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可君命难违。几日后，入宫的吉日到了。沈家门前，锣鼓喧天，

鞭炮齐鸣。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口，轿帘上绣着精致的凤凰图案。

沈青棠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面覆红纱。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凤冠霞帔，容颜倾城，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父亲站在一旁，眼眶泛红：“棠儿，

到了宫里，要谨言慎行，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强出头，不要与人争斗。爹爹只希望你，

平平安安。”沈青棠点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知道，此一去，便是千山万水，

再见父亲，不知是何年何月。“爹爹，您多保重。”她哽咽着，磕了三个头。然后，

在众人的搀扶下，她踏上了花轿。花轿缓缓抬起，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一路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吹了进来。

沈青棠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一片苍茫的白。上京的雪，比江南的雨，要凛冽得多。

她被宫女搀扶着，走下花轿。眼前是巍峨的宫门，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门钉，

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这就是紫禁城，是她今后，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入宫后的日子，比沈青棠想象的，要平静得多。她被封为才人，赐居棠梨宫。

棠梨宫在后宫的最西边，位置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宫里的陈设，简单而素雅，

与那些华丽的宫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嬷嬷也跟着她进了宫，被封为掌事嬷嬷，

打理棠梨宫的大小事务。沈青棠性子恬淡，不喜欢争宠，也不喜欢与人交际。每日里，

她要么在宫里抚琴作画，要么就陪着刘嬷嬷，侍弄院里的花草。她种了一株红梅，

就种在窗前。她想着，等梅花盛开的时候，或许，能像在姑苏一样，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入宫快一个月了，她只见过萧珩一次。那是在一次宫宴上，皇后娘娘设宴，

邀请后宫所有嫔妃参加。沈青棠坐在最末的位置，默默地看着觥筹交错的场面。

萧珩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一群莺莺燕燕。他偶尔会举杯，目光扫过众人，

却从未在她的身上，停留过片刻。沈青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忽然明白，

那日在姑苏，他对她的温柔，不过是一时的兴起。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宫宴散后，她独自一人，走在回棠梨宫的路上。雪还在下，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月光清冷，洒在雪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心里，

涌起一股浓浓的孤寂。“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青棠猛地回头，看见萧珩，正站在不远处，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手里拿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昏黄而温暖，映着他俊朗的面容。她愣住了，一时之间，竟忘了行礼。

萧珩缓步走过来，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眉头微蹙：“怎么穿这么少？”说着，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披风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沈青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跪下：“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珩扶起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臣妾……臣妾只是想走走。”沈青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萧珩笑了笑，

指着不远处的一株梅花：“你看，那株梅花开得正好。”沈青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见一株红梅，在雪地里，开得如火如荼。“朕记得，你很喜欢梅花。”萧珩的声音，

温柔得像春风，“姑苏的梅，和上京的梅，有什么不一样？”沈青棠抬起头，看着他，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竟然记得，她喜欢梅花。“姑苏的梅，开在烟雨里，带着几分温婉。

上京的梅，开在风雪里，带着几分傲骨。”她轻声说道。萧珩点点头，

目光里带着赞赏：“说得好。果然是沈爱卿的女儿，出口成章。”他看着她，

忽然说：“这些日子，朕很忙，没来看你。你，不会怪朕吧？”沈青棠愣住了，

摇了摇头：“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萧珩笑了，伸手，

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雪花：“朕知道，你性子恬淡，不喜欢争宠。可朕，偏偏喜欢你这份安静。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往后，若是想朕了，

便来御书房找朕。”萧珩的声音，低沉而磁性，“朕，随时都在。”说完，他转身，

提着灯笼，渐渐远去。沈青棠站在原地，披着他的披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雪还在下，可她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那么冷了。

自那以后，萧珩便常常来棠梨宫。有时，他会陪她一起，侍弄院里的红梅；有时，

他会坐在窗前，听她抚琴；有时，他会带来一些宫外的点心，和她一起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