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转账通知，指尖冰凉。三千块。

这是我这个月第三次给儿子转账了。前两次他说是孙子要交什么“研学费”，

还有什么“智能学习平板”的押金。我没多问，退休金卡里还剩点钱，转就转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急得像火烧眉毛：“爸，您手头还有钱吗？

小杰的补习班要续费了，一学期两万八，就差三千了。您能不能……”我握着手机，

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点干：“小杰他妈呢？她不是刚升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她最近手头也紧。”儿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爸，就三千，

真的就差这三千。小杰这次期中考试退步了十名，再不补课就完了。您就当帮帮您孙子，

行吗？”我闭上眼睛。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口上。

墙上还挂着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照片里儿子搂着我的肩膀，孙子抱着我的脖子笑。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爸？”儿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催促。“我卡里……还剩两千。”我说，

“这个月药钱还没付。”“那……”儿子顿了顿，“那您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我睁开眼：“什么办法？”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得我能听见背景里孙子在喊“爸爸我要玩游戏”的声音。然后我听见儿子深吸了一口气。

“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听说……中心血站那边……献一次血小板能给五百补助。您身体还行，要不……去试试？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就、就是献血小板，对身体没伤害的！”儿子的语速突然快起来，

像在背诵什么准备好的说辞，“一周可以献一次，一次五百。您要是去六次，三千就够了。

而且还能帮到别人，是好事……”“**。”我打断他。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了。上一次还是他十六岁那年偷了我的工资去网吧，

被我揪着耳朵从游戏厅里拖出来的时候。“爸……”“你让我去卖血。”我一字一句地说，

“给你儿子交补课费。”“不是卖血！是献血小板！有补助的！”儿子的声音拔高了，

“现在都这样！好多大学生都去！安全得很！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这是双赢！”我笑了。

真的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你记不记得你上高中的时候？”电话那头没声音。“你记不记得你高三那年，

说想买一本什么参考书，五十块钱。”我说，“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八百，你妈生病住院，

家里连买菜钱都要算计着花。”我停顿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颤抖。

“你说那本书特别重要，不买就考不上大学。我那天晚上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

连钢镚都凑上了，还差二十块。”我说，“后来我去厂里找工友借，借了三个人才借到。

第二天一早把五十块钱塞你书包里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你说，

‘爸，等我考上大学，挣钱了，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

眼睛突然就湿了，“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相信了。我真的相信了。

”“爸……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儿子的声音弱了下去，“现在情况不一样，

小杰他……”“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我问。“……问这个干嘛？”“我问你，

”我提高声音，“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儿子在挪动位置。过了几秒，他才不情不愿地说：“……一万二。”“你媳妇呢？

”“……八千。”“加起来两万。”我说，“一个月两万，付不起两万八的补课费？

要让你六十多岁、高血压糖尿病的老子去卖血凑那三千？”“不是卖血！”儿子突然吼起来，

“您怎么就听不懂呢！这是献爱心！有补助的！对身体没伤害！您怎么就这么固执！

”我捏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在我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好，”我说，“献爱心。

那我问你，你们两口子这个月献了几次爱心？”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只有孙子在远处喊：“爸爸！我要吃冰淇淋！”我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爸，”儿子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

这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您到底帮不帮这个忙？小杰是您亲孙子。

您就忍心看他成绩掉下去？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您知道吗？别的孩子都在补课，就他不补，

他就落后了！落后一辈子！”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小区的花园里，

几个老人正带着孙子孙女玩滑梯。笑声传上来，飘进我耳朵里。“**，”我看着窗外，

“你还记不记得你妈走的时候？”“……提这个干嘛。”“你妈胃癌晚期，

最后那几个月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说，“医生说有一种进口止痛药效果好，

但是医保不报销，一盒两千块。你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挣四千。”我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我说算了，忍忍就过去了。你非要买。”我说，“每个月发工资第一天，

你就去医院药房排队买那个药。买了整整四个月。第四个月的时候，你领导打电话给我，

说你为了凑药钱，下班后去快递站分拣包裹，累得晕倒在流水线上。”我的声音哽住了。

停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我去医院看你的时候，你手上全是搬箱子磨出来的水泡。”我说，

“我问你值得吗。你说，‘那是我妈’。”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地撞着胸腔。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开口：“爸……我知道您不容易……但是这次真的……”“这次真的需要我去卖血。

”我替他把话说完，“因为你的儿子要补课。因为你的面子不能丢。

因为别的孩子都补了你的孩子也必须补。因为两万八的补习班比我的命重要。

”“我没这么说！”“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终于吼了出来。吼出来的瞬间，

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滚烫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抹了把脸，

“我给你转两千。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所有钱。药钱我自己再想办法。

”“那剩下的一千……”“你自己想办法。”我说，“你是他爹。”说完这句话，

我按下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通话时长：17分43秒。这十七分钟里，

我的亲生儿子说服我去卖血。为了他的儿子能上得起两万八的补习班。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走到全家福前面。照片里的儿子笑得那么灿烂，孙子的小脸贴在我脸上。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我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门铃突然响了。我愣了下，擦干眼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对门的张老师。她退休前是中学教师，现在一个人住。

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包子。“老李，”她笑呵呵地说，“我蒸多了，

给你拿几个尝尝……哎？你怎么了？”她看见我的脸，笑容僵住了。“没事，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眼睛有点不舒服。”张老师把包子放在餐桌上，却没走。

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沙发上亮着屏幕的手机。“跟你儿子吵架了？”她轻声问。

我没说话。张老师叹了口气：“我刚才在楼道里……听见你喊了。”我低下头。“老李啊，

”张老师拉过椅子坐下，“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我看你这几个月脸色越来越差。

上周在菜市场遇见你买最便宜的青菜叶子，我问你怎么不吃点好的，你说牙口不好。

”她顿了顿。“可我记得你牙口好得很。上个月咱们老年活动中心包饺子比赛，

你一口气吃了三十个。”我的手指蜷缩起来。“你儿子……”张老师犹豫了一下，

“是不是经常跟你要钱？”我还是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张老师又叹了口气：“我班上以前有个学生……跟你儿子差不多情况。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省吃俭用供他上大学。

后来他进了大公司,娶了城里媳妇,买了房子车子。

再后来……”她停下来,看着我：“再后来他父母生病,他连医药费都不愿意出全。

他妈住院的时候,他一个月只去看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张老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儿子培养得太成功了’。

”我的喉咙发紧。“她说,‘他成功了,就瞧不起我们了。

觉得我们土,我们穷,我们给他丢人’。

”张老师说,“老李,我不是说你儿子一定这样……但是你得为自己想想。

你都六十多了,身体又不好,退休金就那么点……”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门铃又响了。

这次响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似的。我和张老师对视一眼。她站起来：“我去开吧。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听见了那个声音——“爸！

”儿子站在门外,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还跟着儿媳妇,拉着孙子小杰的手。

三个人就这么堵在我家门口。儿子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哭过。

他一看见我就冲进来：“爸！您怎么挂我电话！事情还没说完呢！

”小杰怯生生地喊了声：“爷爷。”儿媳妇站在门口没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手里拎着个名牌包——我记得那个牌子,上次她在家庭群里晒过,说打折买的还要三千多。

张老师尴尬地站在一边：“那什么……老李,我先回去了。包子趁热吃啊。

”她匆匆走了,临走前给了我一个担忧的眼神。门关上后,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儿子一**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爸,我刚才说话是急了点……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小杰班主任今天又打电话,说再这样下去重点初中肯定没戏！您知道现在升学率多低吗？

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啊！”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儿媳妇这时候走进来,把包往餐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

“爸,”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建国跟您说的那个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什么事？”“献血小板的事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们都查过了,很安全的。而且一次五百,六次就三千了。

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几次怎么了？还能锻炼身体呢。”我盯着她的脸。

喜欢——儿子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她嘴甜得很,“叔叔”“叔叔”地叫,抢着帮我洗碗。

结婚那天她给我敬茶,说以后一定把我当亲爸孝顺。

现在她就这么站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让我去卖血。为了她的儿子能上更好的补习班。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儿媳妇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小杰是不是您亲孙子？您就忍心看他被别的孩子甩在后面？

”她走过来,语气软了点,但话里的意思更硬：“我们知道您不容易。

这样行不行——您去献血小板,补助的钱我们不要您的。

等小杰考上重点初中,我们接您过去住一个月,好好孝敬您。

”儿子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爸！等小杰考上好学校,我们带您去旅游！去海南！

您不是一直想看海吗？”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也特别可悲。

“如果我去了,”我一字一句地问,“抽血的时候出事了怎么办？

我高血压糖尿病你们不是不知道。”儿媳妇立刻说：“我们都问过了！

高血压控制好了就可以献！您的药不是一直吃着吗？没事的！”“万一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儿子的不耐烦又冒出来了,“人家那么多人都献了都没事！

怎么就您这么多事！

们班王浩的爷爷也去献血的……王浩说可光荣了……”孩子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我心里。

经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曾经省下药钱给他买玩具,曾经以为他是这世上最纯净的小天使。

现在他仰着小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爷爷,您为什么不愿意帮我呀？

我的人……”儿媳妇趁机蹲下来搂住小杰：“宝贝你看,爷爷不是不帮你,爷爷是在考虑呢。

爷爷最疼你了对不对？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孩子在看着呢,你好意思拒绝吗？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更厉害。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一家三口。

墙上的全家福还在那里笑着,笑得那么刺眼。

“爸,”儿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样行不行——明天我先陪您去医院做个检查。

要是医生说您的身体条件允许献血小板,咱们就去试试。要是不允许……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得好像很体贴似的。好像给了我选择似的。可我听得出来——他已经认定了我会去。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那三千块钱怎么花了。

儿媳妇加了一句：“对了爸,我们打听过了,中心血站周末人多最好别去。

您周一早上去吧,我们帮您预约。”周一早上。三天后。他们连时间都给我安排好了。

我闭上眼睛。

的遗像前哭了一整夜；儿子结婚那天,我把攒了一辈子的存折塞给他……我以为我在付出爱。

原来我在培养吸血鬼。“爷爷？”小杰的声音又响起来,“您答应了吗？

爸爸说如果我考上重点初中,就给我买最新款的游戏机……”我没转身。

我不敢转身看他们的脸。

看见的已经不是我的家人,而是一群陌生人——一群理直气壮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的陌生人。

手机在这时候突然响了。是我的老年机,**又大又刺耳。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机械地接起来：“喂？”“请问是李国栋先生吗？

”一个年轻的女声,“这里是市中心医院体检中心。

您上周在我们这里做的全面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些情况需要您尽快来医院复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您的肿瘤标志物有一项指标……偏高很多。

医生建议您尽快来做进一步检查。”肿瘤标志物？偏高？我的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儿子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爸？谁的电话？医院？什么肿瘤标志物？”我没回答他。

我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李老先生？您在听吗？

这个情况真的不能拖……最好明天就来复查……”明天？

天我应该去血站卖血才对啊——为了孙子的补课费——为了那三千块钱——我突然笑了出来。

笑声很大很大大得整个客厅都在震。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到儿子和儿媳妇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笑到小杰吓得躲到了妈妈身后。而我还在笑。

笑得停不下来。因为这个世界太他妈好笑了——真的太他妈好笑了——我笑得弯下腰去，

扶着膝盖，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变成一种怪异的回响。“爸……您别这样。”儿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您先冷静一下。”我慢慢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视线模糊中，

我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那儿——儿子皱着眉头，儿媳妇抱着小杰，

小杰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不敢看我。“冷静？”我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沙哑，

“我很冷静。”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茶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