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夏季，对于长秋宫的看管，松懈了不少，陆遥时常出去走走。

起初她每每都会被抓回来，少不了责打一番，后来出去的次数多了，宫人们也就见惯不怪了。

长秋宫一点也不好，冬冷夏热，门前的树在春天仍会落黄叶，冬天的风直愣愣地吹进寝殿中。

没有人在意她，饭菜或是隔天送一回，或是两天送一回，总之，她没吃过几次热乎饭，也就有了胃疾。

她要活着，她一定得离开这里。

听嬷嬷说，长春宫四季都是春色，那里住着宫里最得宠的宸妃娘娘。春天有花开，夏日有凉风，秋季有美月，冬日有暖阳。和长秋宫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凤凰，一个麻雀。

天下起毛毛雨，陆遥刚从长秋宫出来，一路沿着屋檐走，雨打湿了裙摆也不在意。

抽泣声夹杂在雨声里。平日都自顾不暇，陆遥不应该管闲事，只是雨忽然下大了，她得去那边的亭子躲躲。

倒知道不能委屈自己，下着雨，还知道找个避雨的地方哭。

“哭什么？”

大抵是陆遥的语气太冷，蹲着抱头的人身子一抖，半晌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泪花。看到眼前的人连忙改蹲为跪，动作熟练得很：“见过皇后娘娘。”

陆遥没立刻让她起身，站在原处看了她好一会儿：“哭什么？”

“奴婢，奴婢……”眼泪顺着下巴砸到地上，印出一滩水渍。

她不说，陆遥也不想问了，没再管她，自顾自坐下，眼神飘向别处，思绪也不知去了哪儿。

“这支珠花是阿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上面有颗小珠子，是阿爹在河里捞的红色珍珠，可是珍珠不见了。”可能陆遥看着冷淡，还是有寻常人的温度，小宫女终于开口。

“既是你娘留给你的，为何不好好收着？”

“有好好收着的！”小宫女立马反驳陆遥的话：“昨日我发现菲心的珠钗多了个珠子，像极了我的小珍珠，回房后才发现小珍珠不见了。”

陆遥回过头，目光落在小宫女手上。珠花是淡色山茶，花蕊处少了一点红。

小偷小摸不是什么惊天大事，以前在村子里也有过，不过是这家偷了那家的橘子，那家偷了这家的锄头。只是遗物这样的东西，就算是根羽毛，也很贵重。

“你想如何？”陆遥问她。

小宫女摇摇头：“菲心是贴身伺候宸妃娘娘的人，我没法如何，我就是难过。”

没办法如何。

这个地方，真让人难过。

又是一个冬天，院子里的树又枯了。梅苑红梅香随风飘散在整个皇宫，陆遥又去了亭子，那里位置比较偏，少有人去，她很喜欢那里。

冬天是真冷，藏在披风下的身子被风吹起一身鸡皮。

再过几天，长秋宫就该换一番天地了。

正当陆遥出神，假山那头，似乎传来声响。

噗通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落水，片刻便被冰凉的池水包围。

陆遥躲在假山后等着那头的人离开，再也看不见人影她才探出头。只见池水平静，连一点波纹也见不到。

也许只是扔了什么东西进去。寒冬腊月的，她不至于去捞一捞。

陆遥正离开，忽然一个人破水而出。青丝被水打湿粘在脸上，鬓角还沾着泥巴，一双满是惊慌的眼撞进她眼里。

是那个丢了珍珠的宫女，应是得罪了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陆遥没有多留的意思，转身便要离去。就听宫女将她喊住，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淌水的声音响起，宫女上了岸。

“皇后娘娘！”宫女一身湿哒哒的，脏乱得很，在陆遥面前跌跪下来：“奴婢求皇后娘娘赐一条路。”

“路？”陆遥看着她，仿佛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笑话：“我连自己的路都不知道在哪里。”

宫廷之大，宫墙之高，折断了陆遥的臂膀。她如一只麻雀般活着，这和死有什么两样，有谁来为她指一条路呢。

“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百姓不堪苦楚，因一卦断送一生之人，又何止娘娘。”

陆遥眉头微动，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去看她，见到的是沾满恨意的双眼：“你可知这番话叫旁人听见，是什么后果？哪怕你现在没死，也……”

“娘娘听说过三年前的探花郎吗？”不等陆遥说什么，宫女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他该是风风光光一生，该与心爱之人同归白首，可是却死了，他得有多不甘心啊。”

长秋宫的门紧闭，外头的事传不进去，陆遥又怎么会知道他人的事？见她如此，只以为是她心上人。

眼前人要的怕是不止一条路这么简单，这场相遇，怕也不简单：“你到底要做什么？”

“杀人，偿命。”

那时陆遥尚不知眼前的小宫女究竟是何身份，也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里。她们不过萍水相逢，没有救命大恩，也没有再造之德。

后来的某一天，长秋宫伺候的宫女染了天花，为了不殃及他人，连夜将人带出去了，不知是死是活。

那之后那所宫殿，只剩下陆遥一个人。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皇后，无人眷顾生死，早就没人记得她。不过这正是陆遥想要的。

长秋宫的枫叶又落了，入冬了，本就荒凉的地方，更冷了一些。

内务府突然造访，带了一批宫女过来，说是皇上特意指派来伺候皇后娘娘。陆遥的目光在宫女之间扫了扫，她认出了人群中的人。

小苑，愿。

陆遥不知她是哪个愿，她只说是无心的怨女。

即是无心，为何偏来赖着她？

小苑很聪明，也很能干，在新来的一批宫人里当了领头。如果说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不将皇后放在眼里，那么她就是唯一一个真心侍奉皇后的人。

陆遥很不喜欢她，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身边，甚至猜得到她要做什么。让陆遥更困惑的是，小苑知道她在做什么，竟然在有意无意地帮忙。

陆遥真的不懂她要什么。

杀人偿命？

这样一个地方，无权无势之人，能找谁偿命？怕是还没开始就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娘娘，您可以试着相信我。”

陆遥看了小苑良久，没有看出半点假意。

“你背后的人，想要做什么？”

如果小苑是孤身一人在这宫里，陆遥不信她能来到这里。单从她落水之事来说，就不可能，除非她背后有人，而且还是个势力和地位都不低的人。

“杀人，偿命。”

又是这四个字。

“谁杀了他？”

谁杀了你的心上人？

小苑：“贪，欲，权利，地位。”

陆遥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她开始信任这个无时无刻都为自己着想的小丫头了，因为她知道她不是皇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