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照旧“出门上班”。

临走前，李娟叫住我，犹豫着开口：“老陈，家里的物业费该交了，还有你爸那边，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心头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我知道了，我下午就去办。”我强作镇定地回答，额头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公文包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是家里最后的积蓄，只有不到三千块。交完这些费用，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费怎么办？

一整天，我坐立不安。中午在快餐店，对着那杯廉价咖啡，我第一次萌生了向朋友开口借钱的念头。可电话簿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名字，如今看起来却那么陌生。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连开口借钱的勇气和对象都没有。

傍晚，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

李娟系着围裙，满脸笑容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回来了？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异常丰盛。

我有些疑惑，但腹中的饥饿感让我来不及多想。

吃饭时，李娟不停地给我和陈阳夹菜，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陈，物业费和你爸那边的钱，我都交了。”她轻描淡淡地说。

我夹菜的筷子一顿，猛地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李娟看了对面的陈阳一眼，笑了笑：“我那不是还有点私房钱嘛，你忘了？”

私房钱？我心里清楚得很，她那点私舍房钱，早在半年前就被我以“公司项目周转”的名义“借”走了。

我的目光立刻转向了陈阳。

他正埋头吃饭，似乎想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陈阳，”我沉声开口，“是不是你给妈妈钱了？”

陈阳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不是！”我加重了语气。

“是又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我自己的钱，给我妈花，不行吗？”

“你的钱？你哪来的钱！”我心里的火气和疑虑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喷涌而出，“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你去偷了还是去抢了？”

“陈锋！你胡说什么！”李娟急了，一把拉住我，“钱是阳阳自己挣的，干干净净的！”

“挣的？他一个高中生，整天待在家里打游戏，他能挣什么钱？挣两千块？你信吗？”我根本不相信，昨天那两千块已经让我疑心重重，今天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陈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到我满是怀疑和愤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猛地站起身，摔下筷子，再次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关门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你看看你！非要把孩子逼成什么样！”李娟的眼圈红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本事了，想为家里分担一点，你这当爹的怎么就见不得他好呢？”

“本事？打游戏算什么本事？不务正业！”我怒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重要！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和李娟爆发了结婚二十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尼古丁的麻痹，也无法缓解我内心的焦虑和恐慌。

我害怕，我怕儿子真的走上了歪路。我更怕，我这个做父亲的，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家庭的掌控，失去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

不行，我必须搞清楚，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凌晨两点，我估摸着陈阳应该睡熟了，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他房门前。

我没有进去，而是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里面一片寂静。

我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有反锁。我推开一道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陈阳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不是游戏界面，而是一个花花绿绿的网页，上面似乎有很多数字和图表。

我心中一动，悄悄地走了进去。

我不敢开灯，只能凑近了看。那是一个类似后台管理系统的页面，上面有“礼物收益”、“本月流水”、“提现记录”等字样。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本月流水”那一栏后面的数字。

那串数字很长，我凑得更近了些，一个数一个数地看。

个，十，百，千……万。

月流水：53,824元。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五万？一个月？

我失业前，拼死拼活，加班加点，一个月工资到手也不过一万出头。

而我这个在我眼里“不学无术”、“沉迷网络”的儿子，一个月的“流水”，竟然是我巅峰时期的五倍？

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儿子。他的侧脸在屏幕光芒的映照下，还带着一丝稚气。

这……这怎么可能？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更深的恐惧。

这笔巨款，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让我看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属于我儿子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我必须，立刻，马上，搞清楚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