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还叫林愿。

我的人生，是一摊被踩进地里，混着玻璃渣和脏水的烂泥。

那天下午，我刚从后厨下班，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油烟味。

我提着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准备回那个月租三百块，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那车擦得锃亮，和我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颗钻石掉进了垃圾堆。

车边站着一个穿着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眼神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

然后，他朝我走来。

「是林愿**吗？」他问，声音客气，但姿态是居高临下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戒备。

我以为是催债的。

毕竟李兰那个赌鬼老公，总是在外面欠一**债，然后拍拍**消失，留下我和李兰被追得上天无路。

男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叫方正，是一名**。受江老爷子所托，找您很久了。」

江老爷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认识的人里，最“老”的，是楼下修鞋的王大爷。

方正没有给我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些事情，需要您亲自去看一下。关于您的身世。」

身世。

多么可笑的词。

我的身世，不就是李兰口中那个“跟野男人跑了的贱女人”生的拖油瓶吗？

我坐进了那辆散发着高级皮革味道的车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瓷器店的野猫，浑身不自在。

车子一路向东，驶入了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富人区。

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像一座小小的城堡。

最终，车子在一栋最为宏伟的别墅前停下。

方正带我走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褂子，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到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心疼。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方正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林**，不，或许我该叫您江愿**。这里面，是您的DNA鉴定报告，以及一份……供词。」

我的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纸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打开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亲子鉴定。

我，林愿，与江振廷（父）、苏晚晴（母）存在99.99%的亲缘关系。

江振廷，苏晚晴。

**的董事长和他的夫人。

这两个名字，我只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我继续往下翻。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狗急跳墙般的潦草。

「老爷，夫人，我对不起你们。当年我鬼迷心窍，看不得自己的儿子生下来就要跟我过苦日子，而你们的孩子却能含着金汤匙出生……」

「我趁着夫人生完孩子虚弱，医院里又乱，就把两个孩子换了过来。」

「我的儿子，阿盛，他成了你们的儿子。而你们的亲生女儿……被我带走了。」

信的落款，是三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字。

李兰。

轰的一声，我世界里的最后一堵墙，也塌了。

原来，我不是被抛弃的。

我是被偷走的。

原来，李-兰不是我的母亲。

她是偷走我人生的贼。

她打我，骂我，让我饿肚子，让我穿破烂，不是因为她穷，不是因为她命苦。

而是因为，她看着我这张脸，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她恨我，因为我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所犯下的罪孽。

而她的亲生儿子，那个叫江盛的人，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一切。我的父母，我的家，我的财富，我本该光鲜亮丽的二十年。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我的脚底，一点点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最后冻住了我的心脏。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江老爷子。

他的眼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现在才发现？」

老爷子闭上眼，痛苦地摇了摇头。

「是我的错……我早就觉得阿盛那孩子，性子不像我们江家人……既不沉稳，也无担当……可振廷他……他护着那孩子……」

「直到半年前，我无意中发现李兰偷偷给阿盛塞钱，神情……很不对劲。我才起了疑心，找了方正去查。」

「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

对不起？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能换回我被毒打的童年吗？能换回我差点冻死在冬夜的绝望吗？能换回我被踩在脚下的尊严吗？

不能。

我站起身，将那些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老爷子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回家，孩子，先回家。」他急切地说，「我们会补偿你，把所有的一切都补偿给你……」

补偿？

我心里冷笑。

你们失去的，不过是一个不怎么成器的“儿子”。

而我失去的，是整个人生。

这笔账，怎么算得清？

好在，我从来没打算跟你们算。

我要算的，是跟李兰，和她的好儿子。

我要把他们从云端，亲手拽下来，让他们也尝尝，烂泥里是什么滋味。

「好，」我点头，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我跟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