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雍王朝，京城。姜家后院。一只花瓷茶盏砸在地上，碎片溅进泥土里。姜尤蹲在墙根，

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她听见屋里传来舅母高亢的哭嚎，像待宰的年猪。“跑了？

那个杀千刀的丫头跑了？”舅母的声音穿透窗纸，“明日就是烈王的迎亲队，她这时候跑了，

我们全家拿什么赔命？”姜尤咔嚓咬了一口苹果。果汁充盈，有点酸。门帘被猛地掀开，

舅舅姜富贵跌跌撞撞冲出来。他脸上两道泪痕，胡子都在抖。他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姜尤。

眼神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又像看见了替死鬼。“尤丫头。”姜富贵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听着都疼，“舅舅求你。救命。”姜尤咽下嘴里的果肉，没动。

“表姐留书出走了？”“走了。嫌烈王是个杀人如麻的阎王，怕嫁过去活不过三天。

”姜富贵抓着姜尤的裙角，指节发白，“尤丫头，你替她上轿。只要过了明天，

舅舅把那块城南的铺子给你。”姜尤挑眉。城南铺子，能开三个猪肉摊。“烈王见过表姐。

”姜尤说，“我又不是戏班子里的变脸师傅。”“没见过！

只在三年前宫宴上远远瞥过一眼背影！”姜富贵急得语速飞快，“你表姐常年大门不出，

烈王常年驻守边关，他根本不知道姜家女儿长圆还是长扁！你只要把盖头盖严实了，

把灯吹了，往床上一躺，谁知道是谁？”姜尤扔掉苹果核。“那是烈王。”她说，

“传说他一顿饭吃三个小孩，晚上睡觉枕着人头。”“那是谣言！”“听说他腰里的刀，

只有杀人的时候才**。”“那也是谣言！”姜富贵从怀里颤巍巍摸出一叠银票，

“五百两。现银。加上城南铺子。尤丫头，你娘走得早，这钱够你下半辈子天天吃红烧肉。

”姜尤盯着那叠银票。油墨味混着姜富贵身上的汗味。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姜尤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成交。”她伸手抽走银票，塞进袖口。“备轿吧。

记得把嫁妆里的那对金镯子给我换成实心的，空心的不吉利。”姜富贵瘫在地上，

长出一口气，像条离水的鱼。屋内，丫鬟们捧着大红喜服鱼贯而出。那喜服上绣着金线凤凰，

针脚细密。姜尤被推进房门。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不似姜纯那种弱柳扶风的苍白，

姜尤的脸颊有肉，透着股生机勃勃的粉润。眉毛浓密，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太精神了。”喜婆皱眉，拿着粉扑往死里拍，“得画得病气些，姜家**是出了名的温婉。

”厚粉盖住了肤色。嘴唇被涂得只有指甲盖大小。姜尤任由她们摆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有吃的吗？”她问。“吉时到了，哪有新娘子吃东西的！”舅母在旁边抹泪，

一边哭一边把沉重的凤冠往姜尤头上压，“忍着。到了王府，享不尽的福。

”姜尤翻了个白眼。享福？是去闯鬼门关。唢呐声在街角炸响。迎亲的队伍来了。

姜尤被塞进轿子。轿帘落下的瞬间，

她看见舅舅正指挥下人把那一箱箱掺了石头的嫁妆抬出门。这生意，做得险。2轿子很颠。

这不是普通的喜轿，是烈王府特制的规制，八人抬，木料沉重。没走平稳的大路，

反倒像是专门挑着坑洼走。姜尤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她伸手摸向袖袋。刚才趁乱，

她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炒花生。剥壳。指甲掐开硬壳，发出轻微的脆响。轿外唢呐震天，

掩盖了这点动静。姜尤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飞快。她是真饿。

为了穿进这身为了姜纯量身定做的喜服，她被勒得肋骨生疼，早饭连口汤都没喝上。

“落轿——”一声高喝，带着军营里特有的杀伐气。轿身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姜尤牙齿一酸。

没有踢轿门，没有射三箭。轿帘被一只手粗暴地掀开。一只黑色的靴子踏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只手。那手掌宽大，虎口处全是老茧，不由分说地抓住姜尤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铁钳。姜尤踉跄着被拽出轿子。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地面。

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里没有杂草，干净得甚至带着寒气。周围很安静。没有宾客的喧哗，

没有恭贺的吉祥话。只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和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这不是王府，

这像个兵营。“走。”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是厉野。

姜尤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试图迈出大家闺秀的小碎步，但厉野走得太快，

她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凤冠上的流苏噼里啪啦打在脸上，生疼。穿过回廊，

跨过高高的门槛。直到进了一间屋子，那只铁钳般的手才松开。“等着。

”厉野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姜尤站在原地，

听着脚步声远去。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了，才长舒一口气，直接瘫坐在床沿上。床很硬。

不是京城流行的软榻，而是硬木板铺了一层薄褥子。她伸手掀开盖头一角，迅速打量四周。

屋子很大，空旷得吓人。墙上挂的不是山水画，而是一张巨大的牛角弓。桌上没有花瓶，

放着一把黑漆漆的刀鞘。红烛在燃烧，火苗窜得老高。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一盘饺子。

姜尤的眼睛亮了。她把盖头重新盖好，挪到桌边。手从盖头底下伸出去，摸到一个饺子。

冷的。不管了。她塞进嘴里。生的。“生的……”姜尤含糊不清地嘟囔，刚想吐出来，

脑子里闪过“生子”的吉祥寓意。呸，谁要给他生子。她刚要把那口生面团吐在手心里。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一次，没有迟疑，没有通报。砰！门被推开。

姜尤吓得一哆嗦，那口生饺子直接滑进了喉咙，噎得她直翻白眼。3厉野站在门口。

他刚从前厅回来，把那些想要灌酒的文官都吓跑了。身上还带着散不去的酒气和寒意。

他看着坐在桌边的新娘。很小一只。缩在那件宽大的喜服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肩膀在抖。厉野皱眉。怕成这样？他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尤听着那声音逼近，喉咙里的饺子卡得死死的，脸憋得通红。她想咳嗽，又不敢，

只能死掐着大腿。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被一个生饺子噎死在新房，

这传出去得笑掉姜家的大牙。厉野停在她面前。他没有用挑杆，直接伸手，

一把扯下了红盖头。视线豁然开朗。厉野愣了一下。这新娘子，和画像上不太一样。

画像上的姜家**，尖下巴，苦情相。眼前这个，脸圆乎乎的，此刻正涨成了猪肝色，

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张，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屑。不像大家闺秀，

像个被抓包的偷食仓鼠。“唔……”姜尤发出求救的气音，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厉野眯起眼。

刺客？暗器？他伸手捏住姜尤的下巴，力道不轻。“张嘴。”姜尤被迫张嘴。

厉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他抬起手，猛地在姜尤后背拍了一掌。“咳！

”那块半生不熟的饺子团随着这股内力，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粘在对面的柱子上，

然后缓缓滑落。姜尤大口喘气，眼泪都呛出来了。“活了……”她趴在桌上，

毫无形象地顺着气。厉野看着柱子上的饺子残骸，又看看姜尤。“姜家没给你饭吃？

”声音就在头顶，带着一丝古怪的嫌弃。姜尤僵住了。她想起了自己的人设。温婉，端庄，

胆小。她迅速直起腰，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垂下眼帘，

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妾身……妾身只是依礼俗，尝尝子孙饽饽。”“尝了一个？

”厉野扫了一眼盘子，“少了一半。”姜尤：“……”这男人怎么眼神这么好。

厉野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别装了。”厉野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尽，“你那嗓子刚才咳得像破风箱，

现在又掐着嗓子像蚊子叫。难听。”姜尤的假笑僵在脸上。这天没法聊了。厉野放下酒杯，

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姜尤。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女人，像是在看一匹马，评估牙口和四肢。

姜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怕我？”厉野突然问。姜尤点头。这是实话。

这男人身上的血腥气太重，哪怕洗过澡，那股杀过人的戾气也渗在骨子里。“怕就对了。

”厉野站起身，走到床边，开始脱外袍。姜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就要开始了？

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舅舅给的小册子她也没来得及看。厉野把外袍扔在架子上，

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充满爆发力。他转过头，

看着还僵在桌边的姜尤。“过来。”姜尤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挪过去。

厉野指了指床内侧。“上去。睡觉。”姜尤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紧紧贴着墙根，

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厉野吹灭了蜡烛。黑暗瞬间笼罩。床板一沉。厉野躺下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宽得能再睡两个人。姜尤睁着眼，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平稳，

绵长。这就……睡了？没过多久，黑暗中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姜尤差点尖叫出声。

那只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把剥好的栗子仁，还带着体温。“吃了。

”厉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肚子叫得太响，吵得我睡不着。”4姜尤捧着那把栗子仁，

像是捧着烫手山芋。栗子肉黄澄澄的，散发着甜香。“王爷……”她试探着开口。“吃。

”厉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再废话把你丢出去。”姜尤闭嘴了。她把栗子塞进嘴里，

嚼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脆响。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胃里的寒意。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惊悚的一顿夜宵。身边的男人呼吸沉重，似乎真的睡着了。姜尤不敢动，

保持着贴墙的姿势。后半夜，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地脑袋一点一点。不知过了多久，

寒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姜尤本能地寻找热源。她像个八爪鱼一样，一点点挪过楚河汉界，

最后手脚并用地缠上了一个暖烘烘的大火炉。那是厉野的后背。厉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腰上缠着一条腿，背上贴着一具温软的身体。女人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带着淡淡的栗子香。

他浑身僵硬。这女人是姜家派来的刺客吗？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厉野想把人掀下去，

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却发现她细得像芦苇棒子。啧。太瘦了。像没喂饱的猫。厉野收回手，

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次日清晨。姜尤醒来时，怀里空荡荡的。她猛地坐起，

发现自己正大字型霸占着整张床，被子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裹在腿上。完蛋。规矩全忘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王妃，王爷在大校场练兵，吩咐您醒了自行用膳。”姜尤松了口气。

不用晨昏定省，不用伺候穿衣，这烈王府的规矩倒也宽松。她爬起来，洗漱更衣。

早膳摆在花厅。一进门，姜尤就愣住了。桌上摆满了盘子。

水晶肘子、红烧鲤鱼、粉蒸排骨、还有一大盆羊肉汤。这是早饭？旁边还放着一碗清粥，

几碟小咸菜，显然是给“温婉王妃”准备的。厉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刚练完武，

只穿了一件单衣，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着马鞭。“坐。”他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直接夹了一大块肘子肉放进碗里。姜尤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端起那是清粥，

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厉野吃了两口，停下了。他看着姜尤。“不合胃口？

”“妾身平日里吃得清淡。”姜尤垂着眼，心却在滴血。那肘子色泽红亮，

一看就炖得软烂入味。厉野皱眉。“太瘦了。”他说，“手腕一折就断。王府不养闲人，

也不养废人。”他突然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直接扔进姜尤的粥碗里。

粥溅出来几滴。“吃了。”厉野命令道，“吃不完不许下桌。”姜尤看着那块排骨，

油花在白粥里散开。她抬起头，看了厉野一眼。“王爷，这可是您让我吃的。”“废话。

”姜尤放下勺子，拿起筷子。既然这阎王发话了，那就不客气了。她夹起排骨，一口咬下去。

肉香四溢。去他的大家闺秀。十分钟后。厉野看着面前的一堆骨头，眼神微动。这女人，

吃饭的速度比他还快。而且吃得极其干净，骨头上连一丝肉丝都没剩下。

哪像是吃得清淡的样子？姜尤打了个饱嗝，惊觉失态，连忙捂住嘴。

厉野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管家。”他喊道。老管家躬身跑进来。

“把库房钥匙拿来。”厉野说。姜尤瞪大眼。老管家也是一愣：“王爷，这……”“给她。

”厉野指了指姜尤，“以后府里的采买归她管。特别是厨房，多买点肉。

别让人以为我厉野虐待媳妇。”5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砸在姜尤面前。姜尤捧着钥匙，

感觉像捧着一座金山。烈王府的库房钥匙？这就给她了？不是说这男人疑心病重，

谁都不信吗？“王爷，”姜尤吞了口口水，“您就不怕我卷了银子跑路？

”厉野正在擦拭他的刀。闻言，他抬头，眼神凉凉地扫过姜尤。“你跑不过我的马。

”姜尤：“……”“而且，”厉野将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你要是敢跑，

我就把姜家夷为平地。”姜尤手里的钥匙烫了一下。这是威胁。**裸的威胁。

但她摸着那冰凉的铜铁，心里却乐开了花。管账？这是她的老本行啊！她在舅舅家，

从八岁起就帮着算猪肉铺的流水。“妾身……定当竭尽全力。”姜尤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

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厉野没再理她，提着刀走了。姜尤立刻带着丫鬟直奔账房。查账。

半个时辰后，姜尤看着账本，眉头皱成了川字。“这鸡蛋一两银子一个？

”她指着账册问管家。老管家擦着汗：“王妃有所不知，这是贡品乌鸡蛋……”“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