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马克。我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她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刚刚和言默一同走出的那扇大门，此刻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的分割线，外面是自由却寒冷的空气，里面是压抑但熟悉的战场。电梯门再次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倒影，镜面里的女人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刚才那个在言默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马克的办公室位于顶层，曾经，她也是这里的常客，为了项目方案与他激烈争论，为了客户利益与他并肩作战。而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灰烬上。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没有敲。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雪茄和咖啡混合的焦躁气味。马克没有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巨大办公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宽阔而疲惫的剪影。天穹创新的问责函显然让他焦头烂额，这位向来衣着一丝不苟的合伙人，此刻领带都有些歪了。

“坐。”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玻璃的反射中传来，沉闷而压抑。

许知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安静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被告。

马克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审视。他绕过办公桌，从一旁的矮柜上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随手扔在许知秋面前的桌面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看吧。”

许知秋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它很厚，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被搁置了很久。她没有立刻伸手，只是抬眼看着马克，等待他的下文。

“‘蓝天化工厂’的集体诉讼案。”马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十五名下岗工人，状告厂方长期排污导致他们患上各类职业病。公益案件，律所承担所有费用。”

许知知秋的心沉了下去。在“启明”，乃至整个行业内，“蓝天化工厂”案都是一个笑话，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一个注定要烂在手里的毒苹果。蓝天化工背后是实力雄厚的跨国集团，法务团队堪称豪华军团。而原告方，那十五名工人，没有钱，没有证据，甚至连完整的体检报告都凑不齐。之前的代理律师耗了半年，一无所获，心力交瘁之下主动辞职，案子就此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这已经不是败诉的问题了，这是一个会吞噬掉律师所有时间、精力、资源，最后却换不来任何收益和声誉的无底洞。

“之前的负责人已经离职了。”马克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丽莎现在手头有瀚海的项目，分身乏术。我想了想，这个案子，还是你最合适。”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伪善的“体谅”。“你刚休完产假回来，不适合立刻接手压力太大的商业项目。这种公益案，节奏慢，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过渡。而且，”他加重了语气，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讽，“这也是个机会，让你向律所证明，你依然有价值。”

许知秋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牛皮纸袋。她能感觉到马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等着看她的愤怒，她的抗议，她的崩溃。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会成为他进一步打压她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