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的第三夜，我终于在礁石缝里找到了那具完整的鱼骨。它闪着月光的青白色，

像一封被海浪寄错的情书。全镇人都说，得到完整鱼骨的人能实现心愿。可他们不知道，

鱼骨只认得不贪心的人。1潮水退去的第三夜，我终于在礁石缝里找到了那具完整的鱼骨。

咸腥的风像无形的手，一遍遍抚摸着漆黑的海面，带来远方深沉的呜咽。

滩涂在连续三天的退潮后，袒露出它最隐秘的沟壑与伤痕。月光是吝啬的，

只肯施舍一层青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辉光，

勉强照亮脚下泥泞的沙砾和那些被遗弃的、破碎的贝壳。

一切都被浸泡在一种巨大的、冷寂的虚空里。那鱼骨，

就静默地卡在两块被岁月和海浪啃噬得嶙峋怪异的黑色巨礁之间，

几缕暗绿的海藻如同幽灵的纱巾，半遮半掩地缠绕着它。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白色，

并非骨骼的惨白，更像是深海沉淀的玉石，被月光浸透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莹莹之光。

它太完整了，从精巧的头骨，到流畅的脊柱，再到那些细密如梳齿的肋刺，无一缺失，

甚至保持着一种在水中悠然摆尾的动态瞬间。它不像死亡后的残骸，

更像生命被某种绝对力量骤然凝固成的雕塑，一封由海洋书写，

却误投于这岩石囚笼的、充满无言密语的情书。远处，

几点昏黄的灯笼光在黑暗中艰难地移动，像迷失的萤火。那是镇上依旧不死心的人。

关于这片滩涂退潮后能寻到“龙骨”或“仙骨”的传说，世代流传，

早已融入海风与咸水的气息里。老人们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

用漏风的声音反复讲述：若能寻得完整的一具，熬汤入药，可活死人肉白骨，

可助人达成心底最深的渴望。欲望驱使着人们，在每个大潮退去的夜晚，

像朝圣般涌向这片危险的泥滩。他们争吵、推搡，为了一块可疑的白色痕迹甚至能大打出手。

可我从没听说谁真正成功过。那些被幸运儿（或者说，

不幸者）紧紧攥在手里抢回去的“鱼骨”，要么在日光下迅速黯淡、碎裂成毫无灵性的粉末，

要么就化作一滩腥臭粘稠的液体，仿佛从未存在过。我独自站在礁石旁，

咸涩的海风灌满我宽大的旧儒袍，布料紧贴在清癯的骨架上，猎猎作响。

久病的身体对这股寒意格外敏感，但我并未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鱼骨，

仿佛在与它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许久，我才缓缓俯下身，

伸出因为常年握笔和病弱而显得有些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骨骼，

预想中的刺骨并未出现，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温润感，顺着指尖悄然蔓延。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从海藻的纠缠中解脱出来，捧在掌心。它轻得出奇，

仿佛托着的不是一副骨架，而是一捧月光，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家里那扇漏风的木窗，

透出豆大的、昏黄的灯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阿沅还没睡。

我推开门，带着一身海水的潮湿和寒意卷入屋内。她正坐在灯下，

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缝补我的一件旧衫。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我，

目光随即落在我手中那抹青白上，她握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像寻常村妇那样惊叫或追问，只是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

像猫。目光在我脸上和那鱼骨之间流转片刻，那双总是氤氲着海边水汽的温柔眼眸里，

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然后便归于平静。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灶上煨着姜汤，

我去给你盛一碗，驱驱寒。”她的声音像温水流过卵石，

抚平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因这奇遇而产生的波澜。我将那具鱼骨轻轻放在靠窗的旧木桌上。

它在那里，仿佛本就属于这个清贫却洁净的空间，静静地，

持续散发着它那汲取自月光的、幽谧的光晕。我的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自记事起，

药罐子就很少离过火。咳嗽像是寄居在肺叶里的风箱，一到秋冬或是天气骤变，

便拉扯得我浑身骨架都要散开。畏寒，即使是在盛夏，手脚也常常冰凉。

镇上的郎中换了几茬，汤药喝了不知多少副，银子像扔进了无底的海，身子却不见起色，

反而像一盏渐渐熬干了的油灯，火光愈发微弱。前两年，最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

在为我诊过脉后，也只是对母亲摇了摇头，那叹息声重得能压垮人心。可自从那夜，

这具鱼骨来到我家，置于窗下之后，一些变化确实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先是咳嗽，

那纠缠我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咳喘，发作的间隔渐渐拉长，声音也不再那么空洞吓人。

然后是手脚，不知从哪天起，指尖竟然能感觉到一丝真实的暖意，

夜里也不再需要阿沅用身体久久捂着才能入睡。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青灰死气，

也像被无形的布巾慢慢擦拭，透出些许活人的血色来。虽然依旧清瘦，但镜中的自己，

眼神里似乎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阿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悦是真切而克制的。

她从不追问那鱼骨的来历和神奇，只是在我感觉好些时，眉眼间的笑意会深一些，

偶尔还会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是海边女子采螺时唱的，调子婉转又带着点天然的忧伤。

更奇异的事情，发生在某个月的月圆之夜。那晚月色极好，清辉遍洒，

窗外的大海如同铺了一层碎银。阿沅像往常一样收拾完碗筷，

却并未像平常那样立刻坐下做女红。她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了片刻，我并未留意，

直到一股异常鲜醇的香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厨房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探出来，

钻进我的鼻腔。那香气难以形容，不是寻常鱼市的腥气，也不是任何已知香料的味道。

它更纯粹，更原始，带着海洋的广阔，又蕴含着某种月华般的清冽，

直接唤醒人身体深处最本能的渴望。阿沅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是奶白色的汤，

汤汁浓郁，几乎不见油星，几块莹白的鱼肉沉在碗底。“喝了吧，”她将碗放在我面前，

声音依旧平静，“夜里风凉，暖暖身子。”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舌尖触到的瞬间，

味蕾仿佛被瞬间唤醒并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极致的鲜，却又无比温和，顺着喉咙滑下，

所过之处，一股暖意融融散开，渗透进四肢百骸，连平日里总是滞涩的气血，

似乎都欢快地流动起来。那鱼肉，嫩得不可思议，入口即化，而且，没有一根刺。

一碗热汤下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透了，

多日来盘踞在头脑中的昏沉也一扫而空，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看向阿沅，

她正低头整理着灶台，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静谧。我想问这鱼是哪里来的，

我们家中明明并无鲜鱼储存。但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安然的神情，又咽了回去。有些事，

或许不必追问。自此，每逢月圆，只要天气尚可，阿沅总会炖上这样一锅鱼汤。

我从未见她出门买鱼，也从未见她从水缸（我们家甚至没有养鱼的水缸）里捞取。

她总是在月色最盛的时候，默默走进厨房，不久，那奇异的香气便会弥漫开来。而我，

在这一次次月华与鱼汤的滋养下，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不仅旧疾仿佛被连根拔除，

甚至感觉精力体力都远胜从前病弱之时，读书时往日艰涩难懂之处，也常常豁然开朗。

第二年，恰逢州府开科取士。我本已绝了科举之念，如今身体既愈，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阿沅默默为我备好行囊，将仅有的几钱碎银子仔细缝在衣角。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我踏上了赶考之路。许是身体康健、神思清明的缘故，亦或是命运终于肯垂青一次，

科考过程竟异常顺利。放榜之日，我的名字赫然在列，虽名次不高，却也中了进士。

消息传回那个海边小镇，不啻于一场惊雷。那个被所有人认定熬不过几个冬天的病秧子书生，

不仅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还成了天子门生！道贺的、攀交情的、打听消息的，

几乎踏破了我们家那扇破旧的门槛。随后便是等待铨选官职，期间少不了各种官场应酬。

在一次本州官府举办的、庆祝某项水利工程竣工的宴席上，我作为新科进士，也有幸列席。

席间，本地通判赵德明赵大人，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却目光锐利的官员，注意到了我。

几番问答，他似乎对我的谈吐和关于沿海渔政的一些粗浅见解颇为赞赏。酒过三巡，

气氛正酣时，赵通判捻着颌下修剪整齐的胡须，当着众多同僚的面，

笑呵呵地开口道：“陈进士年轻有为，学识不凡，老夫甚是欣赏。小女年方二八，待字闺中，

虽不敢说有沉鱼落雁之容，却也知书达理。若陈进士不弃，老夫愿成就一段姻缘，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恭维之声。“恭喜陈进士！”“通判大人慧眼识珠，

真是天作之合啊！”“陈进士好福气！”我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血液冲上头顶。我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晋升之阶，多少人求之不得。

赵通判是本地实权人物，做了他的乘龙快婿，前程可想而知。我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腾的心绪，走到厅中，对着赵通判深深一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通判大人厚爱，

学生感激涕零，铭感五内。然大人在上，学生不敢隐瞒。学生家中已有发妻阿沅，

出身虽微寒，却在学生病重垂死、家徒四壁之时，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与学生贫贱相守，

恩重如山。糟糠之妻不下堂，此乃古训，亦是学生为人根本。不敢相负，万望大人恕罪。

”一瞬间，宴席上鸦雀无声。所有的笑容和恭贺都僵在了脸上。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我背上，有惊愕，有不解，有幸灾乐祸。

赵通判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那层和蔼的面具褪去，露出底下属于官威的冷硬。他没有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