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那番带着凛然决绝的宣言，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瞬间激起了林承志心中滔天的恨意与反弹。

“你闭嘴！”

男孩的嘶吼尖锐得几乎破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激起回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烈火，那火焰并非温暖，而是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仇恨与绝望。

“骗子！毒妇！你现在还想耍什么花样？！”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狼，尽管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依旧龇着稚嫩的獠牙，试图用尽全身力气保护身后唯一的亲人，“爹就是被你克死的！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颤抖一分，赤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被他倔强地仰着头，死死不肯让它们落下。那泪水仿佛化为了更浓的毒液，浸透了他每一个字眼。他紧紧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妹妹，仿佛林晓月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妹妹的生命。

林晓月感觉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疼痛中夹杂着无尽的酸涩。这不是她的罪，却是她必须背负的枷锁。她看着婉儿那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如久旱土地的模样，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她沉默着，尝试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额角的伤口因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骤然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砰”地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破碎的瓦片硌得她生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与显而易见的虚弱，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承志一部分狂怒的火焰，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划过的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慌乱。她……好像真的快不行了？

“哼！”他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情绪，用更加凶狠的目光瞪视着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恨意无比正确。

林晓月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冰冷的墙壁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她再次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用意志力强迫自己站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蹒跚地挪到门口，捡起那个豁口的破瓦罐，接了半罐还算干净的雨水。

然后，她艰难地转过身，用自己破旧的身躯尽可能挡住承志探究的视线，将全部精神沉入那意识海中神秘的“归园灵境”。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口氤氲着白色雾气的灵井上。取水！取水！她在心中疯狂呐喊、祈求、命令！然而，那灵境如同镜花水月，毫无反应。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难道那真的只是濒死的幻觉？

不！她不甘心！

她咬紧牙关，几乎将灵魂的力量都挤压出来，全部意志凝聚于一点——集中在她的指尖！出来！哪怕只有一滴！一滴就好！

就在她意识几乎要再次涣散的边缘，一丝微不可查的、比蜘蛛丝还要纤细的清凉气息，终于颤巍巍地从她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瓦罐浑浊的雨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微弱的希望同时席卷了她。她端着这承载着生命希望的瓦罐，一步步，如同跋涉在泥沼中，挪回兄妹俩身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承志那冰冷、戒备、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她的背上，仿佛要将她穿透。

她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不会过度**到他，又能表达善意的距离。她缓缓弯腰，将瓦罐轻轻放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

“水，”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给她……擦擦额头，润润嘴唇……会舒服点。”她甚至不敢说“能治病”，怕激起他更激烈的反弹。

承志的视线立刻从她苍白的脸转移到地上的瓦罐上，眼神充满了审视、挣扎和极度的不信任。他看着怀里妹妹痛苦蜷缩的样子，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胸膛。喝？万一这里面是她下的毒药呢？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喝？妹妹的呼吸越来越弱……

巨大的矛盾几乎要将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撕裂。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像一头敏捷却绝望的小豹子，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瓦罐，先是充满恨意地瞪了林晓月一眼，然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了好几口浑浊的雨水！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死死锁住，全身肌肉紧绷，仿佛不是在喝水，而是在饮下穿肠毒药，准备用自己这条命来验证这水的安全，或者与这个恶毒的女人同归于尽！

预想中的灼烧、麻痹或剧痛并没有立刻降临。那带着土腥味的雨水划过他干涩刺痛的喉咙，隐约间，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清甜回甘，悄然滋润了他火烧火燎的喉咙，甚至让他昏沉沉重的脑袋都似乎清明了一瞬。

他愣住了，猛地停下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瓦罐里依旧浑浊的水。是错觉吗？是因为太渴产生的幻觉？

但妹妹细若游丝、带着痛苦的呢喃打断了他的思绪：“水……哥……水……”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思考那诡异的清甜感从何而来。他抱起婉儿，小心翼翼地将瓦罐边缘凑近她干裂起皮的小嘴。浑浊的水滴顺着婉儿的下巴流淌，但也确实有几滴，被她本能地、艰难地咽了下去。

林晓月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婉儿，不知道那稀释了无数倍的灵泉，能否在这垂危的小生命中创造出奇迹。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庙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打在寂静里，更显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晓月几乎要被绝望再次吞噬时，她敏锐地察觉到，婉儿那原本急促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似乎……真的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身体依旧滚烫得吓人，但那一直紧紧拧着、写满了痛苦的小眉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轻柔地抚平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

一直全身心感受着妹妹变化的承志，比林晓月更早捕捉到了这细微到极致的改变！这变化如同无尽黑暗中骤然闪现的一星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切存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晓月，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几乎要打败他所有认知的震惊，以及比之前更深沉、更浓雾般的困惑与茫然。

这水……真的有用？她……难道真的在救妹妹？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内心深处根植的恐惧和过往无数次的伤害强行镇压。不！不能信！这一定是巧合！是她更狡猾、更恶毒的阴谋！她一定是在酝酿着更大的伤害！

他猛地低下头，逃避似的将脸深深埋进妹妹滚烫的颈窝里，用近乎窒息的力度紧紧抱住婉儿，只用剧烈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来对抗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那悄然滋生、却让他无比恐慌的一丝……动摇。

那堵用血泪和仇恨砌成的高墙，依旧巍然耸立。但墙的根基处，那一滴融入浑浊雨水的灵泉，仿佛拥有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

缝隙，虽细微如发丝，却已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