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初夏的第一个雷阵雨，总是在人毫无防备的午后，猛烈地敲打着城市的窗户。

陈然正趴在宽大的绘图桌上，用0.3毫米的针管笔，

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一座私人庭院的排水系统。笔尖在**纸上划过，

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如同她此刻的心跳。对她而言，设计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必须精准，

每一个坡度都关系到雨水能否顺畅地汇入预设的暗渠。这是一个关于秩序和引导的游戏，

她乐在其中。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专注。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零三分。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回来的。门开了，

一股夹杂着潮湿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涌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江川。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摄影包，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前额，

T恤的肩头也洇开一圈深色的水迹。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睛里闪着一种她熟悉的光，

那是刚从一个新奇世界里满载而归的光。“你不是说后天？”陈然放下笔，站起身，

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还有一丝被打乱计划的微弱不适。“那边提前拍完了，

想给你个惊喜。”江川笑着走过来，张开双臂。陈然没有立刻迎上去，

而是先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又从毛巾架上取下一条干毛巾。“先擦擦，别感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责备的温柔。江-川顺从地接过毛巾，胡乱在头上擦了几下，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怀里。他身上有雨水清冽的气味，

还有火车车厢里那种混杂的、属于远方的味道。这个拥抱很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温度，

让陈然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想我没？”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想了，”陈然的声音也软了下来，脸颊贴着他微凉的T恤，“就是没想过你会今天回来。

我晚饭只准备了一个人的量。”江川低声笑了，“没关系，楼下新开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

我们去吃。”“下这么大雨……”她小声嘟囔。“雨天吃火锅，才有感觉。

”他说得理所当然。这就是江川。他的世界里没有“不凑巧”和“不方便”，

只有“有感觉”和“没感觉”。陈然帮他把摄影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几卷用完的胶卷，

两块备用电池，还有一个……用当地报纸包着的小小的陶制风铃。她拿起来晃了晃，

风铃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并不清脆。“给你的，”江川从她身后探过头，

“那个村子里的老奶奶自己做的，她说挂在窗边，能听到风的声音。”陈然捏着风铃，

心里有些复杂。她喜欢这份心意，但她也知道，

这个粗糙的风铃并不适合挂在她精心布置的、充满北欧简约风格的家里。

就像江川带回来的许多纪念品一样，它们充满了故事和热情，却总是打破她建立的秩序感。

“谢谢，我很喜欢。”她最终还是微笑着说，然后将风铃小心地放在了玄关的置物架上。

江川换好衣服出来，一边用笔记本电脑导出照片，一边随口聊着这次去贵州山区的见闻。

陈然安静地听着，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回到自己的绘图桌前，

却发现再也无法进入之前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江川的存在感太强了，他像一阵季风，

每次归来，都会彻底改变这个小空间里的气压和流向。“对了，”江-川忽然抬起头，

眼睛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我把这次的照片整理一下，

发给《国家地理》的那个编辑，如果他喜欢，下半年那个去南美的项目，可能就定下来了。

”陈然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心脏的位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但很酸。那个南美的项目，他之前提过一嘴，说是可能要去一年，甚至更久。

当时她只当一个遥远的念头来听，没想到，这个念头已经长出了翅膀，准备起飞了。“哦，

”她应了一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图纸，“那……挺好的。”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发展生活在江川回来后，恢复了一种动态的平衡。他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慢慢平复，融入了整个水面。他会在清晨陈然还在熟睡时，

轻手轻脚地出门去拍城市的日出；也会在她加班的深夜，开着车去她公司楼下，

只为载她回家。他会记得她喜欢的花是洋甘菊，却总记不住水电费是几号交。

陈然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她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而江川是栖息在她枝头的鸟，时而远行，

时而归来，带来远方的种子和故事。她爱他带来的生命力，

却也隐隐为他随时可能再次起飞的姿态而感到不安。这天，大学同学李雯的婚礼请柬送到了。

看着请柬上烫金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陈然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李雯嫁给了同为公务员的男友，他们在市区买了房，订了车，

未来五年的人生规划清晰得像一张施工图。晚上，她把请柬拿给江川看。

江川正在客厅的地毯上，专注地给他的一个长焦镜头做保养。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吹了声口哨：“李雯这丫头，总算把自己嫁出去了。我们送什么礼物？”“红包吧，直接点。

”陈然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状似无意地问，“说起来，我们俩……你有什么打算吗？

”江-川擦拭镜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陈然，目光很认真：“我们现在这样，

不好吗？”“好。”陈然低声说，“但我有时候会想，以后呢？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以后’是多久？”江川放下镜头，盘腿坐起来，表情有些困惑，“明天？后年？

还是十年后？‘以后’太远了，然然，我想把今天过好。”陈然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知道江川不是不负责任，

他只是对“未来”这个词的定义和她不一样。在她的蓝图里，

未来是由一个个坚实的节点构成的——买房、结婚、生子、稳定。而在他的世界里，

未来是一条流动的河，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和不期而遇的风景。“可是生活不是摄影，江川，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生活需要计划。我需要知道，我脚下踩着的是结结实实的土地，

而不是一艘随时可能开走的船。”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保养油淡淡的机械气味，

和窗外隐约的蝉鸣。江川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受伤和无奈。“在你眼里，

我就是那艘船吗？”“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然立刻否认，但她知道，自己话语里的不安，

已经刺伤了他。这次小小的冲突，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两人之间。他们没有再争吵，

却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几天后的一个周末，他们一起去逛家居城。

陈然想买一个更大的书柜，来收纳她日益增多的专业书籍和资料。

而江川则被一套户外露营装备吸引了。“你看这个帐篷，超轻，防暴雨。

”江川兴奋地比划着，“下次我们去海边，晚上可以看星星。

”陈然看着那个标价不菲的帐篷，又看了看自己购物车里那个稳重实用的书柜，

心里五味杂陈。他们在用同一种货币，购买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最终，

她还是买下了那个书柜。江川也放弃了那个帐篷，却买了一台小巧的便携咖啡机。

“这样你加班的时候，也能喝到手冲咖啡了。”他把咖啡机递给她，像个献宝的孩子。

陈然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心里一暖。她知道他爱她，用他的方式。

他或许给不了她一张明确的未来地图，却愿意为她当下的辛苦，花尽心思。那天晚上，

他们一起动手组装书柜。江川对这种需要看说明书的精细活儿很不耐烦，拧错了好几个螺丝。

陈然耐心地一一纠正，没有一句抱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对不起，然然。”江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关于未来的事……我不是不想给你安全感，

我只是怕……怕我给你的，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陈然靠在他背上，轻声说：“我想要的，

只是有你在的未来。”“我也是。”江川握住她的手，“但我的未来里，有太多的不确定。

我怕你会被我拖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展露自己的脆弱。

陈然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原来，感到不安的，不只是她一个人。他也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