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朱漆大门被铁锁，绞得震天响，雪沫子扑簌簌，砸在张嗣修脸上。"哥，

他们抢爹的《帝鉴图说》！"十三岁的张懋修抱着书匣，袖口被禁军扯得裂了线。"松手！

"嗣修吼得嗓子劈叉，"那是御赐之物！"领头的锦衣卫千户陆纶，把刀背往书匣上一磕。

"御赐？如今御口金言……张居正欺君罔上，赃物充公！"雪光映得他飞鱼服上的，

铜钉像一排獠牙。"陆叔......"嗣修突然压低声音，"我娘还在后堂咳血，

您高抬……""抬个屁！"陆纶一口京腔混着山陕土话，"爷今儿要是手软，

明儿午门砍的就是爷！"他抬脚就踹，靴底钉的铁掌碾过嗣修指节，"咔"一声脆响。

"啊……"少年惨叫被北风撕得七零八落。......西厢房，

小鸾把最后一支金钗塞进怀里。"**，你拿命换来的东西，奴婢替你守。

"她对着空气说话，仿佛玉娘还倚在榻边，咳得梨花带颤。窗外火把连成一条火龙，

照得雪夜发红。"小鸾姑娘！快逃！"老管家张福禄撞开门，胡子结满冰碴，

"东厂的人往女眷院来了！""福叔，太后赏的楠木匣呢？

""还管啥匣子……""那是唯一能证明老爷清白的账册！"小鸾咬牙，

"玉娘姐用命垫的刀，我得垫回去！"她推开窗，

寒风灌得她鬓角碎发直立……典型江南水乡长大的姑娘，却生了副北方骨相，肩背薄而韧，

像一柄收在绸套里的软剑。"风禾尽！"她低叱，足尖点住梅枝，整个人掠上屋脊。

雪粒子打在她睫毛上，瞬间化成水，像替玉娘哭。......乾清宫。

万历把奏折摔得满地，"张鲸，你再说一遍！""皇爷，张府搜出黄金一万两，

白银……""朕问的是太后！"少年皇帝踢翻铜炉，炭火滚到张鲸蟒袍下摆，烧出焦糊味，

"谁准你们惊动慈宁宫！"张鲸跪得膝盖砸地，"是......内阁申时行票拟，

奴婢只敢照办......""照办？"万历冷笑，

抓起案上玉镇纸就要砸……手却在半空停住。那镇纸是张居正，去年寿辰进献的，

雕着一只展翅的鹤。"先生......"皇帝喃喃，忽然觉得心口被鹤喙啄了一下，

又疼又空。......慈宁宫。铜漏三声，李太后仍倚在榻上，描《楞严经》。"娘娘，

乾清宫灯还亮着。"大宫女芙蓉替她揉肩，声音低得像猫。"随他。"李太后笔尖不停，

一朵莲花在澄心堂纸上绽开，瓣尖却微微颤。她稳如老僧，

但谁也不知道……她丹田那股"虚空执笔"的真气，正逆冲百会，逼得她耳后青筋一跳一跳。

只要想到那个人，在江陵棺木里孤零零躺着，她真气就乱。万历六年春，张居正冒雨递伞，

自己却没撑，肩背湿了一大片。"娘娘！"内侍赵禄连滚带爬进来，"锦衣卫封了张府，

陆纶说......说查出私铸兵器的铁证！""啪嗒！"紫毫笔断成两截，

墨汁溅在莲花上，像一滩凝血。李太后霍然起身，"备辇！""娘娘，雪大路滑……""备！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儒修特有的"字压"，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落。......午门广场。

雪越下越大，小鸾潜伏在垛口，怀里楠木匣像块冰。她看见李太后素衣素裙下辇，

雪地上跪出两个深坑。"皇上！"太后仰头，声音被北风撕得破碎，"张先生尸骨未寒，

你就抄他的家？"万历站在丹陛上，金冠下的脸青白交错，"母后，国法如山！""山？

"李太后忽然笑，笑得比雪还冷，"你七岁那年，是谁抱着你跨过这座山？"她一步一跪，

雪没过膝盖，"是谁教你写第一个仁字？是谁在藤条下让你记住为君须忍？

"皇帝指甲掐进掌心，"母后别逼儿臣！""逼？"李太后抬手，指尖在虚空一划……"仁！

"金光凝成斗大篆字，悬在午门上，照得雪夜如昼。侍卫们骇得连退三步，陆纶刀都出了鞘，

却被字压震得"铛"一声掉地。万历瞳孔骤缩……他第一次见母亲动用儒修真气。"收手吧。

"李太后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让天下人寒心。"皇帝咬牙，"晚了！

申时行已经拟旨……张府男丁流放，女眷入宫为奴！"李太后身子一晃，

雪地里溅起一朵红……她咬破了舌尖。暗处，小鸾指甲抠进楠木匣，指节泛青。"**，

再等等。"她在心里说，"等我把账册送到皇帝枕下，让他亲口承认……老爷没贪一两银子！

"她深吸一口气，风禾尽身法提到极致，像一道无声的雪线，滑向乾清宫屋脊。

......张府后巷。张嗣修被按在雪地里，脸贴着马粪。"陆叔，

我娘真的快不行了......让我见她最后一面！""行啊，"陆纶用刀尖挑起他下巴，

"把张居正藏军器的地窖说出来，爷给你一炷香。""我不知道！""那就对不住了。

"陆纶抬脚就踩……"住手！"脆生生的少女嗓，带着吴侬软语的尾音。陆纶回头，

只见火把尽头站着个瘦小丫头，怀里抱着一只青花药罐。"这位军爷，"小鸾喘得胸口起伏，

"张夫人咳血，需要川贝雪梨膏，耽搁了您担待得起吗？"她说话软糯，眼神却冷得像冰凌。

陆纶眯眼，"哪来的丫头？带走！""慢着！"小鸾突然拔高音量，"我是慈宁宫医女，

太后口谕……张夫人若今夜殁了，你陆纶以命相抵！"她袖口一抖，

露出半截鎏金令牌……那是刚才掠过丹陛时，从赵禄腰间顺的。陆纶脸色变了。趁他愣神，

小鸾冲过去，一把扶起嗣修，"大少爷，快带我去看夫人！

"她手指在嗣修掌心快速写：信我。嗣修抬眼，看见少女睫毛上沾着雪，像两排细小的冰刃。

他忽然就信了。......乾清宫屋脊。小鸾把楠木匣轻轻放在瓦楞间，

掀开……最上面是玉娘的**："愿以吾命，换张家一个清白。

"旁边是张居正亲笔注的《一条鞭法》细则，每行数字旁都盖着户部大印……哪来私铸兵器？

分明是国库收支！她掏出玉娘临终塞给她的那截琴弦，绑在匣上……琴弦尾端，是玉娘的血，

已经凝成褐红。"**，你看着。"小鸾低声，"我让皇帝亲手碰你的血。

"她正要滑下檐角，忽听背后"咔嚓"一声轻响……瓦片被踩裂。"谁？"她反手甩出琴弦，

钢丝在月光下泛出幽蓝。黑暗里伸出一只手，两指轻轻一夹，琴弦寸寸断裂。"风禾尽？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不过如此。

"小鸾心头一沉……她竟没察觉对方气息。雪光映出少年侧脸，眉目像用刀裁的，冷且锋利。

"东厂督主张鲸座下，十三郎。"少年拱手，动作敷衍，"奉旨，拿你。""奉谁的旨？

"小鸾冷笑，"张鲸还是皇帝？""有区别吗？"少年抬手，五指虚握，

掌心竟凝出一团漆黑真气……那是葵花残章的"吸"字诀！小鸾瞳孔骤缩，猛地后退，

脚后跟却踩空……"哗啦啦！"瓦片坠落，在寂静雪夜发出惊天巨响。殿内，万历猛地抬头，

"谁？"张鲸已带着大内侍卫冲出来，火把像一条火蛇，瞬间缠住屋脊。小鸾抱紧木匣，

无处可退。"扔下来！"十三郎低喝，"否则……死！"少女咬牙，突然笑了，

"你知道风禾尽的意思吗？""嗯？""风……"她纵身一跃，像片倔强的雪花，

笔直坠向乾清门，"……禾……尽！"半空，她把木匣狠狠抛向丹陛……"皇上！接住……！

"万历下意识伸手……"砰！"木匣砸在龙靴前，盖子弹开，**+账册散落一地。雪，

忽然停了。所有人屏住呼吸。少年皇帝弯腰，指尖碰到那截染血的琴弦，像被火烫到，

猛地缩回。"这......这是......"他抬头，看见少女被十三郎掐住脖子，

悬在檐角，像只被折翼的鹤。"放......开她......"万历声音发颤。

张鲸阴恻恻笑，"爷，刺客夜闯宫禁，按律……""朕说放开！"少年皇帝突然吼破音，

弯腰捡起**，只见上面一行行娟秀小楷："万历六年，张居正代帝巡边，

私俸皆充军饷......""万历七年，张居正减膳三十道，

省银一万三千两赈济南直隶水患......""万历八年，张居正自掏腰包修黄河堤坝，

未动国库分毫......"每一行，都盖着户部大印。最后一行，

是玉娘亲笔："愿吾皇明鉴，莫寒忠臣之心。"万历手指发抖，雪光下，

那枚"户部之印"红得像烙铁。"张鲸......"少年声音低得可怕，

"这就是你说的……私铸兵器？"大太监扑通跪地，额头砸得雪沫四溅。十三郎见状，

手指一松……小鸾笔直坠落……"接住她！"万历嘶吼。陆纶不知什么时候已带锦衣卫赶到，

闻言飞身……"噗！"两人一起滚进雪里，小鸾被陆纶抱个满怀，

楠木匣却"咣当"砸在万历脚边。雪，又下了起来。李太后站在午门下，遥遥看见这一幕，

忽然就笑了。她抬手，虚空一抓……"散！"悬在城门上的"仁"字化作万点金光，

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落入张府方向。"先生，"她轻声，"我替你，护住他们了。

"......雪地上，小鸾咳得眼泪都出来，却死死攥住陆纶衣领，

"大人......夫人......要川贝膏......"陆纶低头，

看见少女掌心被琴弦勒出的血口子，像两排细小齿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还是个小旗，在京郊被张居正扶过一把。"......走！"他咬牙，"去张府！

""陆千户？"张鲸尖叫，"你敢违旨？""旨？"陆纶回头，咧嘴一笑，

露出被烟熏黄的犬齿，"老子只认得这个……"他弯腰，

把腰间锦衣卫腰牌"咔嚓"掰成两截，扔在张鲸脸上。"从现在起，老子辞官！"雪夜，

像一张巨大的白纸，被无数脚印踩得乱七八糟。却有人，开始往上面画新的图。小鸾闭上眼，

耳边响起玉娘最后的话："小鸾，你要替我看……看风禾尽起，看大明再起。

"她嘴角翘了翘，在陆纶怀里昏过去。雪停了，可孝陵卫的菜畦上还是白得晃眼。冯保弯腰，

把一兜子冻僵的白菜根子往筐里扔，身上那件灰布棉袍洗得发白，

后背破口子露出芦花……风一吹，跟他的胡子一起颤。“老东西，快点！

”身后的小内侍踹他一脚，棉鞋沾了泥，脏水溅到冯保手背上。老人没吭声，

只把冻裂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他只是个被贬孝陵种菜的前司礼监掌印；他丹田里那半部《葵花残章》正逆着经脉走，

每走一寸，断指处便钻心疼；右手缺了三根指头，握不了拳，

更握不住当年的权势；万历元年，张居正把最后一枚乌木棋子塞进他手里，说……“冯大伴，

咱们这局棋，下得长些。”“喂！说你呢！”小内侍又踢，“今晚之前把菜畦翻完，

不然没饭吃！”冯保直起腰，哈了口白气，“小公公，老奴身子骨不济，可否借把锄头？

”“锄头？”小内侍嗤笑，“你当这还是司礼监？现在你连把勺都没有！”说着，

他故意把手里铁锄头往地上一扔，锄头刃口磕在石头上，崩了个缺口。“捡啊，老狗。

”冯保垂眼，看见缺口像个月牙，像极了当年他割张鲸手心的那道。他弯腰……“慢着。

”一道女声**来，不高，却带着江南糯糯的尾音，像雪里突然冒出的春芽。小内侍回头，

愣住。李太后站在田埂上，素衣素裙，鬓边只别一根乌木簪……那是张居正昔年送的。

她脚边，大宫女芙蓉撑伞，伞面却偏到一旁，雪粒子簌簌落在太后肩上。

“太、太后娘娘……”小内侍扑通跪地，膝盖砸得泥水四溅。冯保没跪，他站在原地，

老人背脊慢慢挺直，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竹，突然弹了回来。“冯保。”李太后开口，

声音轻得像叹息，“种菜种得可欢喜？”老人咧嘴，露出几颗黄牙，“回娘娘，

老奴种的是白菜，不是欢喜。”“那便种点别的。”李太后抬手，指尖在虚空一划……“风。

”一个淡金色篆字凝在指尖，她轻轻一弹，字落入菜畦。刹那间，积雪倒卷，露出黑沃泥土，

冻僵的菜根子抖了抖，竟抽出嫩黄新芽。小内侍看得下巴掉地，“妖、妖术……”“是儒修。

”冯保低声，嗓音沙哑，“太后娘娘的虚空执笔，咱家好多年没见过了。”李太后看他，

“手还疼么？”冯保右手微不可察地颤，“疼。”“疼就好。”太后笑，笑意却冷，

“疼才记得住，是谁让你变成今天这样。”老人忽然也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娘娘是来落井下石的？”“不，来给你送锄头。”芙蓉上前，捧出一柄乌木长锄，

锄刃寒光闪闪，柄上刻着一枚小小的棋子纹路。冯保眼神一震。“他的东西，你留着。

”李太后声音低下去，“他的人，你护着。”老人手指在柄上摩挲，断指处结痂被磨破，

渗出血丝。“娘娘想让我做什么？”“帮我查。”太后抬眼，眸色比雪还冷，

“查是谁给皇上递了私铸兵器的假账，查张鲸背后还有哪只手。”“老奴如今连勺都握不稳。

”冯保苦笑，“拿什么查？”“用这个。”李太后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

只画一株禾苗，被风压弯了腰。“风禾尽。”冯保瞳孔缩成针尖，

“娘娘竟与江湖组织有往来？”“不是本宫。”太后轻声，“是玉娘。”她顿了顿，补一句，

“也是小鸾。”冯保攥紧册子，断指处血滴在封面上，像给禾苗点了红。“老奴接了。

”他弯腰，这回是真跪，“但老奴也要向娘娘讨一样东西。”“说。”“要三根手指。

”老人抬眼，眼底有癫狂，“要张鲸右手三根手指，祭我残章。”李太后看他良久，

忽然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成交。”......夜，孝陵后山。冯保盘膝坐在荒坟间，

面前摆着那柄乌木锄头，册子摊在膝头。月光下，他左手单结印，断指处血珠悬在空中，

凝成一枚扭曲的“葵”字。“吸……”低哑的嗓音混着夜枭叫，草丛里窜出几只灰兔，

竟被“葵”字吸住，挣扎不得。冯保张嘴，一口咬住兔颈，咕咚咕咚喝血。他右手断指处，

血肉蠕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短短一截白骨！“再吸……”他眼底闪着绿光，

像坟地里的鬼火。忽然，背后传来轻咳。“冯公公，喝生血补身子，可不合佛家慈悲。

”冯保猛地回头，看见少年倚在墓碑上，一身黑衣，腰间悬着把无鞘短剑，剑穗是根旧琴弦。

“张嗣修？”老人咧嘴，唇边兔血殷红，“小兔崽子，敢跟踪咱家？”“不是跟踪。

”嗣修抛给他一只酒囊，“是合作。”冯保接过，仰头灌一口，辣得直咂嘴，“山西汾酒，

够劲。”“我查过，张鲸每月十五，会去秦淮河私宅。”少年声音压得低，“那里守备松懈，

只带十三郎。”“你想砍他手指？”冯保嗤笑，“就凭你那三脚猫儒剑？”“自然不够。

”嗣修抬眼，眸色亮得吓人，“所以来借您的《葵花残章》。”“借？”老人阴恻恻，

“咱家残章只吸不借，小心把你也吸成人干。”“吸之前，先吸这个。

”嗣修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张鲸亲手签的“私铸兵器”供词，

末尾按着鲜红手印。“哪来的？”冯保眯眼。“小鸾冒死从乾清宫捡的。”少年声音发颤，

“她差点被十三郎掐死。”冯保沉默，半晌，把酒囊递回去。“合作可以。”老人伸出左手，

断指处白骨森森，“但咱家要再加一个条件。”“说。”“得手之后，你把张鲸带到孝陵。

”冯保咧嘴，露出染血的犬齿，“咱家要亲手……一根一根……掰断他的指。

”少年看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成交。”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枯瘦见骨，

一只少年清癯，却同样冰凉。月光下，他们像两匹被逼到悬崖的狼，露出獠牙，准备反扑。

......同一刻，紫禁城。李太后站在城楼上，遥遥望向孝陵方向。

她指尖沾着冯保的血，轻轻在城砖上画下一个“风”字。字成，夜风忽起，吹得她衣袂猎猎。

“先生。”她低声，声音散在风里，“你走后，这局棋……我替你下完。”京城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