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航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纪清晏，你穿这身地摊货，也好意思进包厢？

”包厢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戳在我身上。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又摸了摸起球的毛衣袖子。“我出门前熨过了。”我说。江远航嗤笑一声，

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熨过？熨过就能掩盖这是你穿了五年的旧衣服？

”“清晏家里条件大家知道，别这么说。”有人打圆场。“知道？知道还来？

”江远航眼神像淬了冰，“今天AA，人均八百，你拿得出来？”他故意提高音量。

“总不能又像上次，让大家帮你垫吧？”我攥紧口袋里皱巴巴的三百块钱。指甲掐进手心。

“我有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江远航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你有钱？

”他一把抓起我放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哗啦倒扣在桌上。

钥匙、半包纸巾、学生证、一支快用完的口红。还有几张零散钞票。红的绿的，

最大面额是五十。硬币滚了一地。江远航踢开一枚滚到他脚边的硬币。“这就是你的有钱？

”他环视包厢，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纪清晏，人要脸树要皮。”“没钱，

就别硬挤进不属于你的圈子。”包厢里更静了。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假装喝酒。没人看我。

江远航的好兄弟王鹏凑过来，拍拍他肩膀。“行了远航，跟个穷鬼较什么劲。”“晦气。

”王鹏瞥我一眼。“服务员！麻烦把那位**的餐具撤了，省得待会儿结账难堪。

”服务生迟疑地走过来。我按住桌上那个用了五年，漆都掉光的保温杯。“不用撤。

”我站起来，帆布包敞着口挂在肩上。“我自己走。”江远航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硬币。一枚，两枚。灯光晃眼。“捡什么捡！”江远航突然暴怒。

他一脚踩住我手边的硬币。“不够费事的！”鞋尖离我手指只有半寸。“让你滚，听不懂？

”我慢慢直起身。没再看地上的钱。也没看他。转身拉开门。“纪清晏。

”江远航的声音追到门口。“以后这种局，别来了。”“看着你，倒胃口。”门在身后关上。

隔断一室暖气和哄笑。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我裹紧旧羽绒服，拉链头坏了，总往下滑。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着地砖，清脆又熟悉。沈南乔追出来。她裹着件雪白貂绒外套，

手里还捏着杯热红酒。“清晏。”她小跑几步拦在我面前，呵出一团白气。“远航喝多了，

你别往心里去。”我摇摇头。“没事。”“要不……”她咬了咬嘴唇，

“我帮你把包里的钱捡回来了。”她摊开手心。几枚硬币沾着灰。

还有张被踩出鞋印的五十元。“拿着吧。”她往我手里塞。我缩回手。“不用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沈南乔嗔怪地跺脚，“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她硬把钱塞进我羽绒服口袋。“对了，”她眨眨眼，“你之前不是说，想找个**吗？

”“正好，我爸公司缺个打杂的。”“每天就扫扫地，收发快递。”“工资嘛……两千？

虽然少了点，但包两顿饭呢！”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地址发你了哦。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市中心写字楼地址。“谢谢。”我说。沈南乔满意地笑了，

凑近我耳边。“周末我生日派对，在远航新买的别墅。”“你可一定要来呀。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让远航给你道歉！”我盯着她手机壳上镶的水钻。“再说吧。

”“别再说呀！”她拉住我胳膊晃，“你都好久没参加我生日了！

”“是不是嫌我送的礼物便宜？”去年她生日。我打了三个月工，买条一千块的项链。

她拆开看了眼，随手扔进抽屉。“哎呀这种合金的，我戴会过敏的啦。

”后来我在垃圾桶看到包装盒。“今年我一定去。”我说。沈南乔这才松开手。“说定了哦！

”她朝我挥挥手机，转身跑回灯火通明的饭店。玻璃门开合。带出一股裹着香水味的暖风。

我摸出口袋里被踩脏的纸币。折痕里还嵌着灰。手机又震。是房东。“小纪，

下季度房租该交了！”“月底前打过来啊！别拖！”“知道。”我挂断电话。

屏幕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血色。远处霓虹灯牌闪烁。“高档小区，

黄金地段”的广告亮得刺眼。我拐进巷子。路灯坏了三盏。尽头是我家老楼。墙皮剥落，

露出里面暗红的砖。楼道堆满杂物。感应灯时亮时灭。摸钥匙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爸戴着老花镜，在台灯下粘扇子。手工艺活，一把挣五毛。“回来啦？”他头也没抬，

“饭在锅里。”桌上盖着碗青菜面。坨了。我坐下吃。凉透了，油凝成白色。“爸。

”我挑着面条，“江远航今天……”我爸手一抖，竹篾划破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他嘬了下伤口。“又受气了？”我没吭声。“唉。”他叹气，摸出张银行卡推过来。

“里头有五千，你先用着。”“你哪来的钱？”我放下筷子。“把三轮车卖了。

”他低头继续粘扇骨，“反正也用不上。”“你送货怎么办？”“走几步呗。”他咧嘴笑，

露出豁牙，“锻炼身体！”他总这么说。上个月卖了他的电动刮胡刀。

上上个月卖了他唯一一套好西装。现在连谋生的三轮车都没了。就因为江远航。从小到大。

江远航撕了我的作业。我爸熬夜帮我重抄。江远航往我书包倒墨水。我爸蹲在河边搓一下午。

江远航骂我“没妈的野种”。我爸第一次红了眼，抄起扫帚打瘸了腿。被江家逼着下跪道歉。

“老纪啊，小孩子打闹，何必呢？”江远航他爸当时拍着我爸肩膀。“远航将来是要出国的，

你闺女……”他扫了眼我家漏雨的屋顶。“别耽误孩子前程。”后来江家搬进别墅。

我爸还在这栋老破小。粘一辈子扇子。“卡收回去。”我把卡推过去。“你这孩子！

”“我有钱。”“你有屁钱！”我爸急了，“饭都吃不上了还逞强！”他硬塞进我书包。

“下周远航生日，你买件新衣服去。”“别让人看扁了。”我攥着冰凉的银行卡。

塑料边角硌手。“我不去。”“必须去！”他抬高声音，“远航他爸昨天还问我呢！

”“说远航一直惦记你。”我盯着墙上裂开的墙皮。那道裂缝从屋顶蜿蜒到墙角。

像条僵死的蛇。“他惦记我死没死。”我爸的手停在半空。扇骨散了一桌。

“晏晏……”他声音突然哑了，“再忍忍。”“等拆迁……”又是这句话。说了十年。

说这破楼在规划区。早晚拆。拆了就有钱。就能扬眉吐气。就能让江远航……“我睡了。

”我端起碗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冻得骨头疼。窗外飘雪了。

手机屏幕亮着沈南乔的短信。“**地址：金茂大厦B座1702。”第二天一早。

我按地址找到地方。气派的玻璃幕墙晃眼。前台**涂着红指甲。“找谁？

”“沈总让我来面试保洁。”她上下扫我一眼。“跟我来。”高跟鞋哒哒响。推开会议室门。

江远航靠在老板椅上。沈南乔坐在他腿上喂葡萄。“人来了。”前台说。沈南乔跳下来，

笑着拉我。“清晏！快坐！”江远航没动。他转着钢笔，扫过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还真来啊？”沈南乔掐他胳膊。“远航！说好给清晏机会的！”江远航嗤笑。“行吧。

”他甩过一沓文件。“先把这层楼厕所刷了。”“面试内容？”“嗯。”他往后一靠，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两千，爱干干，不干滚。”钢笔啪嗒扔桌上。我拿起文件。

《保洁岗位职责》密密麻麻的字。最后一行：负责维护所有卫生间清洁。“远航！

”沈南乔娇嗔，“清晏是我朋友！”“朋友？”江远航挑眉，“昨天是谁在包厢丢人现眼？

”他站起来，逼近我。“纪清晏。”“给你工作是可怜你。”“别不识抬举。

”沈南乔赶紧打圆场。“清晏，远航跟你开玩笑呢！”“合同我都准备好啦！

”她抽出份合同。工资那栏写着：2000元/月。“签个字就行！”我推开合同。

“刷哪个厕所？”江远航愣了下。沈南乔赶紧指外面。“就……就那边！”保洁间堆满工具。

拖把滴着黑水。塑胶手套破了个洞。我戴上。推清洁车进女厕。隔间传来呕吐声。门开了。

沈南乔补着口红出来。“呀，真刷啊？”她对着镜子抿嘴。“远航也真是的，

怎么让你干这个。”她凑近我。“要不……我去求求他？”我拧开水龙头。冲拖把。“不用。

”“清晏，”她声音压低，“你是不是还气昨天的事？”“远航他……”“沈南乔！

”江远航在门口喊，“磨蹭什么呢！”“来了！”沈南乔应声，突然抓住我胳膊。

“周末我生日派对，你一定要来！”她眼神热切。“我让远航给你道歉！真的！”我抽回手。

“看情况。”她跺跺脚，跑了。厕所只剩我一人。拖把搅动脏水。污渍一圈圈漾开。

手机在兜里震。我爸。“晏晏，房管局来人了！”“说咱们这片要拆迁！”我手一抖。

拖把砸在脚上。污水浸透鞋面。冰凉。“真的？”我嗓子发紧。“真的！在楼下贴公告了！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老纪！你发了啊！”“请客！必须请客！”我爸声音在抖。“晏晏，

你听见没？要拆了！”“爸，”我攥紧手机，“等我回去。”挂断电话。心脏在肋骨下狂跳。

撞得生疼。推开保洁间门。江远航正搂着沈南乔说笑。“纪清晏，”他瞥我一眼，

“厕所刷完了？”我摘掉破手套。扔进垃圾桶。“不刷了。”“什么？”江远航皱眉。

“我说，”我扯下保洁围裙，“这工作，我不干了。”沈南乔瞪大眼。“清晏？你疯了？

”江远航摔了手里的咖啡杯。褐色液体溅上我的鞋。“纪清晏，给你脸了是吧？

”他几步跨过来。“昨天蹭饭，今天蹭工作，明天是不是要蹭床了？”他伸手抓我胳膊。

我后退一步。没让他碰着。“江远航。”我看着他暴怒的脸。

“我爸说——”“我家要拆迁了。”空气凝固了。沈南乔的假睫毛颤了颤。

江远航像被掐住脖子的鹅。“你……你说什么？”“拆迁。”我重复，“公告贴了。

”江远航突然大笑。“拆迁？就你家那破楼？”他笑得捶桌子。“纪清晏，穷疯了吧你！

”“编也编像点！”沈南乔也笑出声。“清晏，这种玩笑不好笑哦。”我不说话。掏出手机。

点开我爸刚发的照片。红头文件。**公章。白纸黑字。重点旧改项目。我家那栋楼，

划在第一个。补偿标准：货币补偿或原址回迁。下面一片签名手印。江远航的笑卡在喉咙里。

他夺过手机。放大。再放大。手指抖得厉害。“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沈南乔凑过去看。

“远航？怎么了？”江远航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家……”他喉结滚动，“能赔多少？

”我拿回手机。“不知道。”“公告写了，”他急吼吼的，“按面积！你家多大？

”“六十平。”他掏出手机戳戳点点。“现在市价……五万……不，六万一平！”他抬起头，

呼吸粗重。“三百六十万？！”“还不算安置费！”沈南乔倒抽冷气。“三……三百多万？

”江远航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纪清晏……”他声音软下来，

“昨天的事……”我拉好羽绒服拉链。“厕所你自己刷吧。”“清晏！

”沈南乔扑过来拉住我，“拆迁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呀！”她亲热地挽住我胳膊。

“我就说嘛！你一看就是富贵命！”我抽出手。“还有事，先走了。”“等等！

”江远航拦住我。他搓着手，挤出笑。“那个……周末南乔生日……”“你一定要来！

”沈南乔连连点头。“对对！我让司机接你！”江远航掏车钥匙。“我送你回去！”“不用。

”我绕过他。“清晏！”江远航追出来，“以前是我**！”他抬手抽自己耳光。“我嘴贱！

我该死！”清脆响亮。沈南乔惊得捂住嘴。我按下电梯。“别挡路。”电梯门开了。

江远航扒着门不让关。“纪清晏！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他眼睛发红。“你妈走的时候，

我还帮你叠过纸钱呢！”电梯警报尖啸。我看着他。“江远航。”“我妈死那年，

你往我孝帽里塞鞭炮。”“你说——”“晦气。”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看到的。

是他惨白的脸。楼道里挤满人。红纸告示贴满墙。“老纪！恭喜啊！”“请客！必须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