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轩来接她时，雨势渐小。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洋伞，立在车边，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含着一贯的笑意。

“清漪。”他为她打开车门，用手护住车顶，以防她碰到头，“今晚的慈善晚宴人多，你跟紧我，若觉得累了，我们就早些回来。”

“嗯，我知道了。”苏清漪顺从地坐进车里，车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是林文轩惯用的味道，安神，却也让人提不起精神。

苏家的大哥苏景仁从屋内送出来，不放心地叮嘱道：“文轩，清漪的身体刚好些，宴会上那些人……你多照应着，别让她被不相干的人扰了心神。”他话里的“不相干的人”咬得极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清漪的。”林文轩微笑着颔首，那份沉稳可靠，总是能让苏家长兄放下心来。

轿车平稳地驶向百乐门。今夜，这里将举办一场为北方水灾筹款的慈善晚宴，几乎汇聚了上海滩所有的名流权贵。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将舞厅照得恍如白昼，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香槟杯的碰撞声与仕女们的娇笑声交织成一派浮华的乐章。

苏清漪挽着林文轩的手臂，有些不适地微微蹙眉。这样的场合，三年来她经历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她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做出最得体的微笑，说出最合宜的话语，可魂魄却飘在半空中，冷眼旁观。

“苏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和林先生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是啊，下个月就要订婚了，提前恭喜二位。”

应酬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苏清漪微笑着一一回应，眼底却掠过一丝疲惫。她感到有些窒息，便轻声对林文轩说：“文轩，我去那边透透气。”

“好，别走远。”林文轩体贴地为她取来一杯果酒。

苏清漪走到通往露台的落地窗边，晚风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端着酒杯，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衣香鬓影的舞池，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虚感又一次浮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原本喧闹的音乐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渐渐低了下去。人们的交谈声也化为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大门。

只见一群身着笔挺军装的副官簇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陆军将帅礼服，肩上的金色流苏与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没有戴军帽，露出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五官犹如刀刻斧凿般深邃分明，一双墨黑的眼眸，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凛冽。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铁血煞气与掌控一切的压迫感，便让这满室的浮华与靡丽瞬间黯然失色。

“是……是沈亦舟！”

“天呐，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一直在北平督战吗？”

“这位活阎王一回来，上海滩的天，怕是要变了……”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入苏清漪的耳中。沈亦舟……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锐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入她的脑海。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太阳穴炸开，让她眼前瞬间发黑，手中的高脚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殷红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像一滩刺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