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的那天，下着大雪。我爸把她的骨灰盒往我怀里一塞：“去，找个地方埋了。

”我抱着那冰冷的盒子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愣着干啥？”我爸点着烟，斜眼看我，

“你妈活着的时候你不是最心疼她吗？现在舍不得了？”我没说话，转身就往村后山走。

雪越下越大，路都看不见了。走到半山腰，我脚下一滑，连人带盒子滚下山坡。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骨灰盒还在怀里抱着，盖子摔开了，里面是空的。我爬起来，

在雪地里摸了半天，只摸到几片碎骨头。山风呼呼地吹，吹得我眼泪都冻在脸上。

我跪在雪里，把能找到的骨头渣子一点一点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妈，”我对着空盒子说，

“对不起，我连你都守不住。”那一年，我十四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没了，

就是没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1我抱着空骨灰盒回家的时候，我爸已经喝上了。

桌上摆着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他抬眼瞅我：“埋了？”“嗯。”“埋哪儿了？”“后山。

”他没再问，仰头灌了一口酒。我把盒子放回我妈原先的柜子上，转身去厨房做饭。

锅里还有中午剩的半碗白菜，我加点水，又扔进去几个土豆。灶火噼里啪啦响，

我蹲在那儿盯着看。“林春。”我爸在屋里喊。我应了一声。“明天我去镇上，你跟我一起。

”“干啥？”“给你找个活儿干。”他说，“你妈没了，家里少份进项。你也不小了，

该挣钱了。”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说：“行。”第二天一大早，

我爸骑上那辆破三轮车，我坐在后斗里。镇上离村子二十里地，路上都是雪，三轮车走得慢，

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到了镇子东头，我爸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饭店叫“福来顺”，

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招工”两个字。“在这儿等着。”我爸说完，推门进去了。

我在外面站了得有半个钟头，脚冻得发麻。门开了，我爸跟一个胖子一起出来。

胖子打量我两眼：“多大了？”“十四。”我说。“看着不像，”胖子皱眉，“太瘦了，

能干得了活儿？”“能干，”我爸抢着说，“这孩子能干，啥活儿都能干。

”胖子又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吧，一个月六百，管吃不管住。明天来上工。

”回去的路上，我爸心情不错，哼着小调。“好好干，”他说，“挣了钱别乱花，拿回来。

”我没应声。走到半路，雪又下起来了。我爸把车停在路边，掏烟抽。“林春，”他忽然说，

“你恨我不？”我愣了一下。他吐了口烟：“我知道你恨我。你妈死前那几年，我没少打她。

”雪落在烟头上，滋滋响。“可我有啥办法？”他继续说，“我也累，我也苦。

这日子过得没意思，总得找个地方撒气。”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我不恨你。

”我说。他扭头看我。“我恨我自己。”我说，“恨我没用，护不住她。”他没说话，

烟抽完了，把烟头扔雪地里，踩了两脚。“走吧，”他说，“回家。”2福来顺饭店不大，

后厨加前厅，统共就六个人。老板姓王，就是那天那个胖子。老板娘姓李，人挺和气。

**的活儿杂：早上五点起来，先把煤炉子生上，然后摘菜、洗菜、切菜。中午客人来了，

帮着端盘子。晚上打烊了，拖地刷碗。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第一个月发工资，

王老板给了我六百块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我攥着钱，手都在抖。“好好干，

”王老板拍拍我肩膀，“下个月给你涨一百。”我把钱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肉放着。

那感觉，踏实。干到第三个月，店里来了个新人。是个女孩，叫陈小雨，跟我差不多大。

她爸送她来的，说家里供不起她上学了，让她出来挣点钱。陈小雨瘦瘦小小的，

扎两个麻花辫，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王老板让她跟着我学，先从洗菜开始。

“林春哥，”她小声叫我，“这个土豆咋削？”我接过刀，给她示范：“这样，

顺着皮往下走，别切着手。”她学得认真，一刀一刀，削得慢，但很仔细。干完活儿，

我俩蹲在后门台阶上歇着。“林春哥，”她问我，“你为啥不上学？”“家里没钱。”我说。

“我也是。”她低下头，“我弟上学呢，我爸说，先供他。”我没说话。“不过也挺好，

”她忽然笑了，“在这儿干活儿，能吃饱饭。”我扭头看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像月牙。3陈小雨来了之后，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我俩一起干活儿，一起吃饭，

有时候客人少了，还能偷偷说会儿话。她爱说话，什么都跟我说。说她家院子里的枣树，

说她奶奶做的窝窝头，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丢了。“林春哥，”她问我，

“你有啥想干的事儿不？”我想了想：“挣钱。”“挣了钱呢？”“盖房子。

”“盖房子干啥？”“把我妈接回来。”我说。她愣住了：“你妈不是……”“我知道，

”我说，“我就想，要是能盖个好房子，她会不会愿意回来看看。”陈小雨不说话了，

低着头抠手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林春哥，你真好。”干到第六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打烊晚，客人多，碗盘堆了一水池。我和陈小雨刷碗刷到十点多。

王老板和老板娘先回家了，店里就剩我俩。正刷着，后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三个人，

都是男的，二十来岁，一身酒气。“还有饭没？”领头那个问。“没了，”我说，“打烊了。

”“打烊了？”那人晃晃悠悠走过来，“老子饿了，给弄点吃的。”“真没了。”我说。

那人瞪我一眼，转头看见陈小雨。“哟，这还有个妹子。”他咧嘴笑了，“妹子，

给哥弄碗面呗？”陈小雨吓得往后缩。我站起来，挡在她前面：“真没了，你们走吧。

”“你算老几？”那人推了我一把，“滚开。”我没动。另外两个人也围上来了。“小子，

别找不痛快。”其中一个说。我攥紧手里的抹布：“你们走。”领头的那个笑了，

伸手去拉陈小雨。我抡起手里的抹布，砸在他脸上。“操！”他骂了一声，

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疼得弯下腰，但没松手，死死拽着他胳膊。另外两个人上来，

拳头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陈小雨尖叫：“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去拉她，

她咬了那人一口。“妈的！”那人反手给了她一耳光。我听见那声脆响，脑子嗡的一声。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抓起灶台上的炒勺，照着那人的脑袋就砸了过去。4我醒来的时候，

躺在医院里。头上缠着绷带，浑身疼。陈小雨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林春哥，

”她看见我睁眼，眼泪又掉下来了，“你醒了。”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

她赶紧给我倒水，扶我起来喝。“那些人呢？”我问。“派出所抓走了。”她说，

“王老板报警了。”我点点头。“林春哥，”她小声说，“谢谢你。”“谢啥。

”“要不是你，我……”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掉眼泪。“别哭，”我说，“没事了。

”她在医院守了我一天一夜。我让她回去歇着，她不肯。“我就在这儿，”她说，

“哪儿也不去。”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王老板来接我。“林春啊，”他叹气，

“这事儿闹的。医药费我出了，你这几天好好歇着，工钱照发。”我说：“谢谢老板。

”“谢啥，”他摆摆手，“你也是护着小雨。那丫头，吓得不轻，这两天饭都吃不下。

”回到店里，陈小雨看见我，跑过来，想扶我又不敢。“林春哥，你好了？”“好了。

”我说。她盯着我头上的绷带看了半天，眼圈又红了。“我真没用，”她说，“就会哭。

”“哭有啥不好，”我说，“想哭就哭。”她摇摇头，转身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

她端出来一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林春哥，吃面。”我接过碗，热气腾腾的。

“你做的？”“嗯，”她点头，“我跟我妈学的，你尝尝。”我吃了一口，咸了。但我没说，

大口大口吃完了。“好吃。”我说。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5那件事之后，

陈小雨跟我就更近了。她有啥好吃的都留给我，我活儿干不完，她也帮**。

老板娘看出来了，私下跟我说：“林春，小雨那丫头对你有意思。”我没吭声。

“你也别装傻，”老板娘说，“小姑娘心思细，你得护着点。”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知道陈小雨她爸又来找过她，说要给她说亲，

对方是隔壁村养猪的，年纪比她大一轮。陈小雨不愿意，她爸打了她一巴掌。

这些是她没告诉我的，是我看见她脸上的印子，硬问出来的。“林春哥，”她哭着说，

“我不想嫁人。”“那就不嫁。”我说。“可我爸……”“你爸那边，我去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真的？”“真的。”我去找陈小雨她爸那天，下了小雨。

她家在镇子西头，三间瓦房，院子挺大。她爸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停了手里的活儿。

“你谁啊？”“我是林春，福来顺干活儿的。”他上下打量我：“有事？”“为小雨的事。

”我说。他脸色变了：“小雨咋了？”“她说你让她嫁人。”“关你啥事？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我闺女，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她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他嗓门大起来，“老子养她这么大，她说不行就不行？

”我站着没动。“叔，”我说，“小雨还小，你让她再干两年活儿，挣点钱，到时候再说。

”“挣钱？”他冷笑，“她能挣几个钱？人家养猪的张老三，彩礼给三万！三万！你给得起？

”我没说话。“给不起就滚蛋，”他说，“少在这儿管闲事。”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

又回头：“叔，你再逼她，我就带她走。”他愣了下，然后破口大骂：“你敢！

老子打断你的腿！”我没理他，走了。6回到店里，陈小雨正在后厨洗菜。看见我，

她赶紧跑过来：“林春哥，你去找我爸了？”“嗯。”“他……他说啥了？”“没说什么。

”我说。她盯着我看了会儿，小声说：“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你想啥办法？

”她低下头，不吭声。“小雨，”我说，“你信我不？”她点头。“那就听我的，”我说，

“别嫁。好好干活儿，好好攒钱。等攒够了钱，你想干啥都行。”“那得攒到啥时候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两年，”我说，“两年之内，我一定想办法。”她抬头看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春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愣了一下。为啥呢？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看见她，就像看见我自己。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都得靠自己在这世上挣一口饭吃。“因为你叫我哥。”我说。她笑了，眼泪掉下来。“哥，

”她说，“我听你的。”从那天起，我俩更拼命了。除了在饭店干活儿，

我还找了别的活儿：早上四点多起来，去菜市场帮人卸货，卸一车给二十块钱。

晚上饭店打烊了，去给一个夜宵摊子帮忙，干到凌晨一点，一天再多挣三十。

陈小雨也想找活儿，我没让。“你好好在饭店干就行，”我说，“别的我来。

”她就偷偷帮我洗衣服，补袜子，把我那几件破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看不过去，

把她自己儿子穿小的衣服拿给我。“林春，拿着，别嫌弃。”我说：“谢谢老板娘。

”“谢啥，”她叹气，“你俩孩子，不容易。”是不容易。但心里有盼头，就不觉得苦。

7干到第二年开春，我攒了八千块钱。用报纸包着，藏在床板底下。陈小雨也攒了两千，

她非要给我：“哥，你拿着，一起攒。”我没要：“你自己留着，万一有啥事，应急用。

”“能有啥事，”她说，“我跟你在一起，啥事都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敢往下想。四月份，出事了。陈小雨她爸又来了，这次直接找到饭店。

“小雨，跟我回家。”他进门就说。陈小雨正在擦桌子，手一抖，抹布掉地上了。“爸，

我不回去。”“由不得你！”她爸上来就拉她，“张老三那边说好了，下个月就办事。

你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我不嫁！”陈小雨挣开他，“我说了我不嫁！”“反了你了！

”她爸抬手要打。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叔，有话好好说。”“又是你！”她爸瞪着我，

“滚开！老子管自己闺女，关你屁事！”“她不愿意嫁，你不能逼她。”“逼她？”他笑了，

“老子养她这么大，她不该报答老子？张老三给三万彩礼，够老子盖三间新房了！你懂个屁！

”陈小雨在后面哭：“爸，你就知道钱……”“钱咋了？没钱你吃啥喝啥？”她爸吼道，

“赶紧跟我走！”说着又要拉她。我抓住他胳膊：“叔，你再这样，我真报警了。”“报警？

”他甩开我，“你报啊！我看警察管不管老子嫁闺女！”正闹着，王老板出来了。

“干啥呢干啥呢？”他皱着眉，“这是饭店，要闹出去闹。”陈小雨她爸看见老板，

态度软了点：“王老板，不好意思，我带我闺女回家。”“回家干啥？”王老板问。“嫁人。

”王老板看看陈小雨，又看看我。“小雨，你愿意嫁不？”“我不愿意！”陈小雨哭着说。

“那就不嫁。”王老板说，“老陈，孩子不愿意，你逼她干啥？”“王老板，

这……这是我们家的事。”“在我这儿就是我店里的事。”王老板说，“小雨是我员工，

我得护着。你要非带她走，行，先把这几个月工资结了，再赔我培训费。

”陈小雨她爸愣住了：“啥培训费？”“我教她做菜，教她干活儿，不得花钱？”王老板说，

“不多要，五千。”“五千？你抢钱啊！”“那你就别带她走。”王老板点着烟，“老陈，

我也是当爹的人，劝你一句，闺女也是人，不是物件。你把她逼急了，她真跑了，

你一分钱也落不着。”陈小雨她爸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

回头瞪我：“小子，你等着！”我没说话，等他走了，才松口气。陈小雨扑过来抱住我，

哭得浑身发抖。“没事了，”我拍着她后背，“没事了。”王老板看看我俩，摇摇头，

回后厨了。8那件事之后，陈小雨她爸没再来。但我心里不踏实。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过了半个月，出事了。那天晚上，**完夜宵摊的活儿，往回走。走到半路，

忽然从巷子里冲出来几个人，把我围住了。领头的是陈小雨她爸。“小子，”他叼着烟，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我没说话，往后退。“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