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驶离顾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

车内一片寂静。苏映寒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刚才在顾家强撑的镇定正在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颤抖——后怕、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冷吗？”身旁的傅沉舟忽然开口。

苏映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她摇头：“不冷。谢谢傅先生刚才替我解围。”

“不必谢我。”傅沉舟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是在维护项目的利益。苏**现在是我的员工，你的声誉受损会影响项目推进。”

又是这个理由。公事公办，界限分明。

苏映寒的心稍微定了定。这样也好，纯粹的利益关系反而更简单。

“傅先生相信我是清白的吗？”她忍不住问。

傅沉舟侧过头看她。女孩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倔强的探究。

“真相需要证据。”他没有直接回答，“但顾家和唐家的把戏，我见过很多。”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让苏映寒心中一动。

“您……早就知道唐家的事？”

傅沉舟没有否认：“顾家收养你时，南城上流圈就有过猜测。唐老爷子临终前确实寻找过流落在外的孙女，但线索模糊，顾家趁机运作，将你包装成‘疑似对象’，为的是将来可能继承的遗产或人脉。”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剖开了苏映寒过去十年生活的虚伪外壳。

“所以，我一直是个赝品。”她自嘲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赝品。”

“赝品与否，取决于定义。”傅沉舟目光深邃，“至少你的才华不是假的。顾家培养你的那些技能，你学得很好，甚至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苏映寒怔住。这是在……肯定她？

“傅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选择我？”她直视他的眼睛，“以您的能力，可以找到更资深、背景更清白的策划人。而我，现在身上背着这么大的丑闻，只会给项目带来麻烦。”

轿车恰好驶入隧道，昏暗的光线中，傅沉舟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分明。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需要一把刀。”

苏映寒心脏一跳。

“一把足够锋利，又懂得隐藏锋芒的刀。”傅沉舟继续道，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低回，“顾家将你打磨了十年，却从未真正让你出鞘。他们只想用你做装饰，但我需要你为我切开前方的阻碍。”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刃：“苏映寒，你敢吗？”

敢吗？

从一个任人摆布的“完美养女”，变成一把主动出击的“刀”？

苏映寒感到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清晰，“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傅沉舟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好。”他说，“那么，我们谈谈条件。”

轿车驶出隧道，重见天日。傅沉舟从身侧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一份为期两年的雇佣合约。你的职位是沉渊集团特别项目顾问，全权负责新区文化板块。年薪、奖金、股权激励，条款都在里面，是市场最高标准的三倍。”

苏映寒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件优厚得惊人。

“但是，”傅沉舟话锋一转，“合约期间，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安排。工作内容、社交活动、甚至部分私人时间，都需要配合集团的需要。你需要接受系统的商业培训、危机公关训练、以及必要的安全指导。”

他顿了顿，补充道：“换句话说，未来两年，你的人生将与我深度绑定。你不再只是苏映寒，更是沉渊集团的代言人之一。你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集团的形象。”

苏映寒的手指停在合约的签字页。纸张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如果……我拒绝呢？”

“我会给你一笔遣散费，足够你在其他城市重新开始。”傅沉舟语气平淡，“但新区项目会换人，你与沉渊集团再无瓜葛。至于顾家和唐家后续的麻烦，你需要自己处理。”

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苏映寒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顾鸿振冰冷的眼神、唐雨欣的哭诉、林薇的背叛……还有刚才在顾家客厅，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

自己处理？她拿什么处理？她只是一个被精心圈养了十年的金丝雀，连飞都不会，更何况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而傅沉舟，虽然目的不明，但至少给了她一把武器，一条生路。

她睁开眼，眼神已然坚定。

“有笔吗？”

傅沉舟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黑色的钢笔，递给她。

苏映寒接过笔，笔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没有犹豫，在签字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瘦有力，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傅沉舟收回合约，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欢迎加入沉渊，苏顾问。”

接下来的两周，苏映寒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傅沉舟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签约第二天，陈秘书就带着一整个团队进驻了她的公寓：造型师更新了她的衣柜，全部换成了干练的职业装；营养师制定了严格的饮食计划；私人教练每天清晨带她进行体能训练。

“傅总说，你需要有足够的体力应对高强度工作。”教练面无表情地督促她完成一组平板支撑。

与此同时，密集的培训开始了。

上午是商业课程：财务报表分析、并购策略、谈判技巧……讲师都是行业顶尖专家，授课内容深入浅出，但进度极快。苏映寒不得不每天学习到深夜才能勉强跟上。

下午是公关与礼仪训练：媒体应对、危机处理、高级社交场合的言行规范……甚至包括品酒、马术、高尔夫等“必备技能”。

“傅总不希望你在任何场合露怯。”培训师严厉地纠正她的握杯姿势。

晚上，她还需要阅读傅沉舟指定的书目：从宏观经济报告到艺术史专著，从心理学研究到法律案例。

每一天都像打仗，每一分钟都被填满。苏映寒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但奇怪的是，她从未感到充实——那些过去十年作为“装饰品”学到的浮华技巧，正在被真正有用的知识和能力所取代。

傅沉舟本人很少出现，但无处不在。

他会突然在深夜发来邮件，指出她白天提交的报告中的某个数据问题；会在她完成一次模拟谈判后，让陈秘书送来简短的评价：“语气太软，立场不够坚定”；会在她连续三天只睡四小时、脸色憔悴时，让营养师送来助眠的草药茶。

严厉，但不苛刻。疏离，却有关注。

苏映寒渐渐摸清了傅沉舟的处事风格：他要的是结果，是效率，是绝对的执行力。在他手下工作，没有借口，只有完成或未完成。

第三周的周五，她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实战”。

陈秘书通知她：“明天晚上，傅总要参加一个私人拍卖会，你作为女伴出席。这是你第一次以沉渊集团顾问的身份公开亮相。”

苏映寒心头一紧：“拍卖会？我需要准备什么？”

“傅总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礼服和珠宝。你需要做的，是熟悉拍卖会的流程、今晚可能出现的拍品、以及到场的重要人物。”陈秘书递给她一份厚厚的资料，“另外，傅总交代，拍卖会上你可能会遇到‘熟人’。”

熟人？顾家的人？还是唐家的人？

苏映寒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林薇。资料显示，她将以某新锐画廊**人的身份出席拍卖会，目的是为画廊寻找投资。

苏映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总说，”陈秘书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你的第一课：如何面对背叛者。”

周六晚上七点，苏映寒站在公寓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却勾勒出流畅的身体线条。长发挽成低髻，颈间戴着一串钻石项链，款式低调，却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冷光。

这是傅沉舟为她挑选的装扮：优雅，克制，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门铃响起。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走向门口。

门外，傅沉舟穿着黑色礼服，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不错。”

简单的评价，却让苏映寒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谢谢傅先生。”

“今晚，”傅沉舟为她拉开车门，“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沉渊集团的苏顾问，是我的合作者。不必畏惧任何人，也不必在意任何眼光。”

他俯身靠近，声音低沉：“如果有人挑衅，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映寒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

轿车驶向城市的另一端，驶向那个即将检验她两周训练成果的战场。

苏映寒望着窗外璀璨的夜色，手指轻轻抚过腕上的钻石手链。

这把刀，即将第一次出鞘。

拍卖会在南城历史悠久的华瑞艺术中心举行。这座由上世纪洋行改建的建筑保留了殖民时期的拱廊和彩色玻璃窗，夜幕下灯火辉煌，门前名车云集。

苏映寒挽着傅沉舟的手臂踏入会场时，能明显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甚至是不善的。

“傅总，好久不见！”一位中年企业家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映寒，“这位是？”

“沉渊集团的特别顾问，苏映寒。”傅沉舟介绍得简短而正式，“映寒，这位是宏远建设的李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