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诗是你自己作的？”

慕容玹的声音刚落。

沈明珠顿时惊喜的跪下邀功。

“正是臣女。”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整个皇宫的气氛全变了，还在洋洋自喜。

“臣女刚刚在宫宴上一时兴起，才即兴发挥做的一首诗罢了。”

沈明珠说这话时还得意的剜了我一眼。

又乖巧的跪在地上，等着皇上龙颜大悦，赏赐封妃。

可慕容玹只是沉默了一会，冷笑道。

“即兴发挥？”

“是！”

沈明珠抬头，眼底闪着对恩宠的憧憬。

“臣女想着今日宫宴热闹，便没忍住作此诗助助兴……”

“住口！”

父亲在旁边气的脸都白了，连忙呵斥阻止。

又赶紧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上。

“皇上饶命！”

“臣教女无方，小女年幼无知，什么作诗，不过是在胡言乱语罢了。”

“父亲！”

沈明珠错愕的抬头看着父亲，不明白为什么亲爹要夺走自己的功劳。

明明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让皇上刮目相看。

说不准被封为贵妃，甚至入主中宫成为皇后也未可知。

此刻，泪水在沈明珠的眼眶里打转。

哪怕还在金銮殿上，她也忍不住质问父亲。

“你是不是还在偏心嫡姐？”

“该不会要把我作的诗，也让嫡姐据为己有吧？”

旁边的李丞相实在看不下去，咳了两声。

“沈二**可知，此诗……此诗乃是前朝大逆不道之人所作？”

沈明珠脸色微变。

“什么前朝，不可能！这明明是……”

她猛地捂住嘴，差点把“唐诗”两个字说出来。

我端着酒杯，暗自叹气。

这庶妹怕是没搞清楚状况。

这个朝代与她熟知的历史截然不同，前朝那位率先吟诵出《将近酒》的。

正是皇上当年的白月光，也是本朝第一名穿越者，宋晓晓。

自从宋晓晓消失之后，这首诗就被列为禁文。

抄录者斩，传诵者绞。

她倒好，在天子面前把这首诗念了出来，还故作自己吟诵。

真是丢人丢到外祖家了。

“沈二**，”

慕容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说这诗是你所作，那朕问你，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这材，想用于何处？”

沈明珠的脸唰地白了。

“臣女……臣女……”

沈明珠整个人慌张无措，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我忍不住扶额。

真是蠢货一个，抄袭都不会变通，非但没有让人刮目相看，还给自己招来祸事。

沈明珠支支吾吾，实在没找出个理由，

慌张的看向父亲求助。

父亲主动站了出来。

“皇上，小女不懂事，她是听老臣在书房里念叨的，才不经意学了去。”

父亲叹息着俯首跪地。

慕容玹似笑非笑。

“沈爱卿，你可是当朝国丈，居然亲自承认在书房里念禁诗？”

“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此言一出，满朝死寂。

父亲低垂的脸上也蒙上一层死灰。

父亲身为两朝太傅，英明一世，如今却毁在一个庶女手里。

这一次父亲直接被贬，戴了一辈子的乌纱帽被摘去，流放岭南。

沈明珠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可是为时已晚。

她哭的梨花带雨，整个人狼狈的跪在地上朝我磕头求情。

“姐姐，皇后姐姐，你快求求情啊，那可是父亲！”

可我仍旧一脸无动于衷。

毕竟是他主动找死，非要触碰皇上的逆鳞。

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等散朝后，金銮电上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叹气看向沈明珠。

“这是你自找的，若不是父亲替你顶罪，如今死在金阶下的，只会是你。”

我和沈明珠并非一母同胞。

她是小妾所生。

我曾不止一次的听到她生母林姨娘说，

“沈明月那个狐媚子，居然能坐到皇后的位置，还真是有几分手段。”

“不过她之所以能当皇后，那是因为皇上没有见过我们家女儿。”

“要是我们明珠得以面圣，这皇后哪里还有她的份？”

所以这一次宫宴，父亲和林姨娘绞尽脑汁，煞费苦心，把她带上了宫殿。

沈府有我安插的眼线。

在沈明珠第一次开口说出“不过是一个被规训的古代女子，哪里比得上穿越女”的时候。

我就知道她也是穿来的。

只可惜，本朝的穿越女并不比别人高出一等。

甚至更惨一些。

每一个自爆身份的穿越女，最终都死的很惨。

可惜刚穿来的沈明珠并不知情。

为了出风头，

才闯下如此滔天大祸。

2

皇帝回到了内殿，我悄悄的起身走过去。

隔着若隐若现的帷幔。

慕容玹的声音悠悠传来。

“皇后，这是想求朕放过你父亲吗？”

我轻轻摇头。

“臣妾只是担心皇上，并不会为任何人求情。”

“父亲流放，那也是他教女无方，有错在先。”

慕容玹冷笑一声，忽然掀开了帷幔。

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似乎目光要将我彻底洞穿。

“你倒是体贴。”

“沈太傅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为了讨朕欢心，就连你亲爹都不要了吗？”

我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仪态端庄，又柔顺乖巧。

“父亲是臣女的生身之父，血浓于水。可他教出的女儿，在宫宴上吟诵反诗，险些动摇国本，此乃不忠。”

“明知前朝逆诗是禁文，却纵容庶女肆意妄为，此乃不智。”

我抬眼，直视慕容玹的目光。

他的瞳孔深不见底，每一次对视，就像是对我的考量和试探。

而我，伴君五年，最擅长的就是投其所好。

“臣妾是沈家女，更是大胤的皇后。”

我一字一顿，

“忠君之事，重于私亲。”

慕容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好一个忠君之事，重于私亲。”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捏住我的下巴。

“沈明月，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父亲的笔还会说话。”

他的力道越来越大，捏的我下颌骨生疼。

我不是第一天才懂，帝王的心里，从来没有情分二字。

我仰起头，尽可能让自己的眼神无比温柔。

“只是父亲流放三千里，已是重罚。沈氏一族尚有老幼，还望皇上念在他们从未参与此事，网开一面。”

父亲被流放，庶妹沈明珠被打入天牢，沈家早已树倒猢狲散。

那些留在京中的旁支，不过是些老实本分的读书人，不该被牵连。

慕容玹轻笑着松开了我。

“你倒是想得周到。”

可很快，他又搂住我的腰。

“沈明月，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皇后？”

慕容玹近乎痴迷的描摹着我的脸。

周围的宫女稀里哗啦跪了一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噤若寒蝉。

而我却强行保持镇定。

“臣妾知道。”

“哦？那是为何？”

“臣妾长得像先皇后。”

听到先皇后三个字，慕容玹顿时变了脸色。

他反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倒，噼里啪啦的碎成了一片。

“那个女人连封后的旨意都没接，就弃朕而去，算什么先皇后？”

我低头垂眸。

入宫五年，我知道这就是慕容玹心中最遗憾的地方。

那时候他刚刚拿下这江山，坐稳这把龙椅。

他想封自己心中的白月光为后。

可是那个叫宋晓晓的女孩却告诉他，自己来自未来，来自另外一个异时空。

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慕容玹成为皇帝的。

后来任务完成了，她也要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当时的慕容玹苦苦哀求，他宁愿放弃龙椅，也求她别走。

可那女孩仍然残酷的离开了。

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从那以后，皇上就成了一个肆意杀虐的暴君。

尤其痛恨，

甚至诛杀每一位自爆身份的穿越者。

可我不是没有瞧见，在御书房，在慕容玹宫殿里都藏着宋晓晓的画像。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好几次，慕容玹差点对我起了杀心。

最终看着我这张脸，他还是没能下得了狠手。

譬如此刻。

“沈明月，你知道的还挺多。”

“不过朕还是劝你，不该说的话以后守口如瓶，不要乱说。”

“否则，朕也不敢保证这个皇后你还能做到几时。”

3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正欲告退。

慕容玹转身走到龙案后，拿起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开口。

“沈太傅在流放之前，托人递了密信。”

我的心猛地一紧。

慕容玹瞥了我一眼。

“他说，愿意交出当年辅佐先皇登基的兵符，换沈明珠一命。”

我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那兵符是沈家的保命符。

先皇曾亲赐“代代相传，非国难不出”，父亲竟为了那个闯下弥天大祸的庶女……

“皇上答应了？”

我的声音发颤。

慕容玹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你觉得，朕该答应吗？”

他早就知道父亲手里有兵符，流放父亲，不过是逼他交出来的手段。

而我，从踏入这内殿开始，就成了他试探父亲的棋子。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寒意。

“只是沈明珠罪有应得，若因她坏了先皇遗训，怕是不妥。”

慕容玹露出狐狸的狡黠一笑。

“皇后考虑的是。”

“既然如此，那朕就收了兵权，同时也让沈明珠入宫辛者库，当个粗使宫女吧。”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慕容玹忽然冷笑着掐住我的脖子。

“至于你，今晚继续跪在佛堂，替朕祈福。”

我垂眸，“是。”

当了五年皇后，人人以为我是母仪天下，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却不知道每一晚，

我不是跪在佛堂前祈福，就是跪在冰冷的夜里，任由慕容玹撒气。

又或者，时不时的拿鞭子重重的打在我身上。

只有他情欲爆发的时候，才会狠狠把我拖拽上龙床。

嘴里还呢喃喊着。

“晓晓，别离开朕！”

此刻我跪在佛堂的蒲团前，双目无神的看着面前的佛像。

身后传来宫女菖蒲的声音。

“皇后，你已经给了慕容玹五年时间，如今还过着这种任人欺辱的日子，奴婢不明白，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菖蒲语气里满是于心不忍。

“要不要杀了那狗皇帝。”

“只要你一句话，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菖蒲和我一样，甚至和宋晓晓一样，都是来自异世的穿越者。

她在现代是做特工的，有一身的好功夫。

刚穿过来那会差点得罪了皇帝，被我所救。

于是留在身边当个宫女。

我轻轻摇了摇头。

“菖蒲，再等等。”

我知道，不会等太久的。

果然三日后，就出事了。

慕容玹为了庆祝父亲终于交出了十万兵权，想开设宫宴，请满朝文武与天同庆。

却不料，他们惊恐的发现。

沈太傅交出来的兵符是假的。

这日，菖蒲正在服侍我梳妆。

坤宁宫的门被人暴力踹开，紧接着一群锦衣卫闯了进来。

锦衣卫统领面无表情开口。

“皇后娘娘，在下奉陛下之令，特来搜寻兵符，还请娘娘配合。”

4

“大胆，这里可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岂容尔等撒野。”

菖蒲攥紧拳头，眼中涌现杀意。

我连忙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起身看向锦衣卫统领。

“宋将军，本宫也听说皇上新得手的兵符被人调换了。”

“可你来坤宁宫搜查，难道担心本宫一介妇人，能调换十万兵符？”

锦衣卫统领扬起下巴，发出冷笑。

“毕竟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交出来的。”

“到底有没有调换私藏，还是得等在下查过了才能知道。”

统领挥了挥手，身后的十多个锦衣卫瞬间散开，在坤宁宫搜查起来。

“既然如此，那将军尽管收好了。”

反正兵符不会在坤宁宫。

也没有人会这么傻，就放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搜查。

果然，半个时辰后，那些锦衣卫一无所获。

“将军，没有兵符。”

锦衣卫统领眉头深深蹙起。

“这怎么可能？”

“皇上明明说这兵符到手的时候还是真的，一夜之间就被人调换成了假的！”

“如果不是皇后做了手脚，还能是谁？”

我漫不经心的抬头。

“宋将军，现在已经搜查完了，将军还要赖着不走吗？”

“若是在外在坤宁宫里，就别怪本宫状告皇上，说你宋将军居心叵测，觊觎皇后……”

锦衣卫统领顿时变了脸色，连忙要告退。

可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雷厉风行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沈明月，别装了。”

慕容玹气势汹汹走来，身后除了锦衣卫还跟着一个白胡子老道。

他冷冷的看着我，斩钉截铁道。

“兵符就是你拿的。”

“沈明月，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兵符交出来！”

我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皇上说笑了。”

“臣妾一介妇人，连兵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何来交出一说？”

“还敢狡辩！”

慕容玹猛地攥住我的手腕，眼中涌出杀意。

“除了你，谁有本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调换兵符？！”

“更何况，朕已经找国师看过了。”

“他看人极准，他说你体内住着来自异世的一缕孤魂。”

慕容玹讥讽一笑，凉飕飕的打量我。

“皇后，难道还不肯说实话吗？”

“难怪你处事波澜不惊，原来竟然瞒了朕整整五年——”

“你沈明月，竟然也是来自异世的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