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压下去林薇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驳回”字样，手指冰凉。

这是她第三次提交差旅报销单了。上个月为了跟那个难缠的客户签合同，

她连续两周在外奔波，住最便宜的快捷酒店，吃路边摊，最后一天为了赶早班机见客户，

凌晨四点就在机场候着——这些，财务部的小王一句“发票不规范”就给打回来了。“林姐，

不是我说你，”小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公司规定出差住宿标准是每天三百，你这一百五的酒店发票，不符合规定。

”林薇深吸一口气：“公司规定是‘不超过三百’，不是‘必须三百’。我为了给公司省钱，

住便宜点的酒店，有什么问题？”“那也不行，”小王摇头，鼠标点在另一张单据上，

“还有这张餐费，五十八块，没有小票明细。你知道的，超过五十的餐费必须附小票。

”“那天和客户在茶餐厅谈事情，小票被服务员收走了，”林薇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可以写说明，客户也能证明。”“哎呀林姐，规矩就是规矩。”小王往后一靠，

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要不你找张总特批？”找张总。林薇心里一沉。张怀明，

她的直属上司，公司副总经理。四十五岁，微秃，喜欢把“年轻人要多锻炼”挂在嘴边。

上个月林薇累死累活签下的那个三百万合同，

最终项目奖金全进了张怀明的口袋——理由是“团队协作成果”。“行，我去找张总。

”林薇抓起那叠被退回的报销单，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她没看到身后小王和其他几个财务交换的眼神，也没听到那声压低的笑：“又一个不懂事的。

”---张怀明的办公室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他正端着紫砂壶品茶。见林薇进来，

他抬了抬眼皮：“小林啊，有事？”“张总，我的差旅报销又被财务打回来了。

”林薇把单据放在桌上，“我解释过，住便宜酒店是为了给公司省钱，餐费小票确实是丢了，

但客户可以作证。这两个月我出了四次差，垫付了一万多，再报不下来，

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张怀明慢慢放下茶杯，

脸上挂着那种林薇已经看了三年的“长者式微笑”。“小林啊，年轻人，别把钱看得太重。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薇，“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睡办公室是常事，

哪有计较这些的？多经历，多锻炼，成长才是最重要的。”又是这套说辞。

林薇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张总，我不是计较，是我真的垫不起了。而且按规定，

这些费用本来就应该报销。”张怀明转过身，笑容淡了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财务有财务的难处，你要体谅。这样吧，”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个人先借你两千，应应急。报销的事，我再跟财务说说。”推过来的是一个薄薄的信封。

林薇看着它，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她为公司创造了三百万的业绩，

现在却要接受上司两千块的“施舍”，而本该属于她的一万多报销款和项目奖金，

不知何时才能到手。“不用了张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会再跟财务沟通。

”“这就对了嘛，”张怀明把信封收回抽屉，“眼光放长远点。对了，下周一你去趟海城，

那边有个潜在客户，你去接触一下。机票酒店自己先订，回头一起报。”又来了。

林薇几乎能预见到几个月后，她又会站在这里，为了另一笔报销款低声下气。走出办公室时，

她看到隔壁工位的陈姐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陈姐在这公司八年了，

去年因为一笔五千块的医疗费报销拖了半年，最后自认倒霉。“习惯就好，

”午休时陈姐压低声音说，“张总就这风格，所有新人都要过这一关。熬过去，

你就‘成长’了。”“这是什么成长？”林薇戳着饭盒里的米饭，“学会忍受不公平的成长？

”陈姐苦笑：“不然呢？找工作也不容易。你现在走，下家背调时张总会说你什么，

你想过吗？”林薇没说话。她知道陈姐说得对。二十五岁，普通本科毕业，

在这家中小型贸易公司三年，

简历上唯一的亮点就是那几个她签下的合同——虽然奖金都没拿到手。手机震动，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方便的话这周末转我。

”林薇看着银行APP里四位数的余额，闭上眼睛。压下去。

这就是她被教导的职场第一课：压下去你的委屈，压下去你的不满，压下去你对公平的渴望。

直到你习惯了被压，甚至开始帮着压别人。---下午的部门会议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张怀明宣布季度业绩时，把林薇签下的三百万合同归为“部门共同努力的成果”，

了“提供了重要支持”的实习生小吴——那个每天除了点外卖、收快递什么都不干的富二代。

“小吴虽然年轻，但很有潜力，”张怀明拍拍小吴的肩膀，“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把公司当成家，不计较个人得失。”林薇看着小吴腼腆（实则得意）的笑，

感觉血液往头上涌。会议结束后，张怀明单独留下她。“小林，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他翻着手中的文件，“你这个季度KPI，客户满意度这一项分数不高啊。

有几个客户反馈，说你跟进不够及时。”林薇愣住：“哪些客户？

我每次都在24小时内回复所有邮件和信息。”“具体是谁就不说了，保护客户隐私。

”张怀明合上文件夹，“总之你要注意。对了，考虑到你这个季度的表现，

奖金可能会受影响。不过别灰心，下季度努力。”林薇站在那里，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她的报销单有问题，不是她的客户不满意，甚至不是她不够努力。问题在于，

她太容易拿捏了——没背景，没退路，不敢反抗。所以她的成果可以被轻易夺走，

她的付出可以被视而不见，她这个人，可以被随意定义。“张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我对绩效考核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吗？

”张怀明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三年来，这是林薇第一次提出质疑。

“可以是可以，但流程很复杂，而且，”他顿了顿，“结果通常不会改变。小林，

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上，而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细节。一万多的报销款是细节，

被夺走的奖金是细节，莫须有的差评也是细节。林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会议室时，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清醒。

突然看清了这个她待了三年的地方：一个用“成长”“锻炼”“格局”包装起来的剥削机器，

而她是其中最顺从的那个零件。回到工位，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她点开，

是一封英文邮件，发件人是“OceanicTrade”，

一家她两个月前在国际展会上接触过的欧洲公司。那时她只是例行公事地交换了名片，

没抱太大希望。邮件正文很简短，但内容让林薇屏住了呼吸：“亲爱的林女士，

感谢您在亚洲国际贸易展上的专业介绍。我们对贵公司展示的环保材料很感兴趣。如果可能，

我们希望邀请您来我司汉堡总部详谈合作事宜。初步预估年采购量在500万欧元左右。

期待您的回复。诚挚的，

汉斯·伯格采购总监OceanicTradeGmbH”五百万欧元。按当前汇率，

接近四千万人民币。是她今年已签合同总额的十倍还多。林薇盯着屏幕，

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同事们在各自忙碌，

小王在财务室和人有说有笑，张怀明办公室的门关着。没有人知道。这一刻，

她手里有了一张谁也不知道的底牌。第二章：亮底牌林薇用了整整十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先仔细检查了邮件地址、公司官网、联系信息——都是真实的。

OceanicTrade是德国一家中型贸易公司，主营建材进口，在业内口碑良好。

四千万的单子对他们来说不算最大，但绝对值得专门派人洽谈。对她所在的公司来说，

这是足以改变年度业绩的天降甘霖。对张怀明来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晋升筹码。

对她自己来说呢？林薇看着邮件末尾那句“期待您的回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按照正常流程，她应该立即向张怀明汇报，

然后由公司安排出差事宜——大概率还是她先垫钱，然后报销时各种刁难。但这次，

她不想走正常流程了。关掉邮件页面，林薇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整理手头所有正在跟进的项目信息。三个已签合同（奖金未发），

五个潜在客户（两个已接近签约），还有十几个长期维护的客户关系。

这些都是她三年来的积累，是她在无数个加班夜晚、奔波旅途上一点一点攒下的。

然后她打开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在“项目经验”一栏，

她详细列出了那几个被张怀明归为“部门成果”的合同，

并附上了客户联系人的信息——她征得了客户的同意，可以作为背景调查的证明人。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下她和陈姐。“还没走？”陈姐收拾着包，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林薇笑了笑：“马上就走。陈姐，

问你个事——如果现在有家公司挖你，薪资涨百分之三十，你会走吗？”陈姐动作顿了顿，

认真看着林薇：“有人挖你了？”“没有，就问问。”“百分之三十？”陈姐苦笑，

“别说三十，百分之二十我就走。但小薇，我们这个年纪，这个履历，很难有那样的机会。

除非......”她压低声音，“你手里有特别的资源。”特别的资源。

林薇想到那封邮件。“我明白了，谢谢陈姐。”回家的地铁上，

林薇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处理OceanicTrade的事。直接摊牌？不，

那样太便宜张怀明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行，机会不等人。手机震动，

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在抱怨公司裁员，有人晒年终奖，

还有一个在外企工作的同学说他们部门正在招人，问有没有人推荐。

林薇点开那个同学的头像，私聊：“你们招什么岗位？”对方很快回复：“供应链管理，

要求有国际贸易经验，英语流利。你感兴趣？我记得你英语专八对吧？”“嗯，有证。

岗位薪资范围大概多少？”对方报了个数字。

林薇盯着屏幕——比她现在的薪资高出百分之六十，而且那家公司以福利好、流程规范著称。

“我可以试试吗？”“当然！我把HR邮箱发你，你直接投简历，就说我内推的。不过小薇，

你们公司不是挺器重你的吗？听说你业绩很好啊。”器重。林薇几乎要笑出声。

“一些个人发展考虑，”她打字，“谢谢啦，改天请你吃饭。”那一晚，林薇忙到凌晨两点。

她不仅给那家外企投了简历，

项目成果数据、甚至还有几次她为公司省钱却反被刁难的报销单记录——她要让新东家知道，

她不是只会忍气吞声的人。最重要的，她给汉斯·伯格回了邮件。

措辞谨慎而专业：感谢对方的邀请，表示很荣幸，但由于公司近期项目较多，需要协调时间，

会尽快确认行程。同时附上了一些补充材料，

展示她对产品更深入的理解——这些知识是她业余时间自学的，张怀明从来不屑一顾，

认为“销售只要会说话就行”。发完邮件，她站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这是她来这座城市的第四年，住着合租屋的次卧，每天通勤两小时，

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没超过五位数。但她手里现在有两张牌：一个四千万的潜在订单，

和一个可能的跳槽机会。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打出这些牌。---接下来的一周，

林薇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准时上班，加班加点，对张怀明布置的各种杂事毫无怨言。

甚至当小王又一次以“发票印章模糊”为由退回她的报销单时，

她也只是点点头：“那我重新整理。”只有陈姐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小薇，

你最近......不太一样了。”午休时陈姐小声说。“有吗？”“说不上来。

以前你被刁难时，眼神里都是委屈。现在......”陈姐想了想，

“现在你好像在观察他们。像看戏一样。”林薇笑了：“陈姐你太会形容了。

”她确实在观察。观察张怀明如何把她的功劳说成团队的，

观察小王如何区别对待不同人的报销，观察那些老员工如何娴熟地推诿扯皮。

这个她曾经以为“就是这样”的职场生态，

现在看得格外清晰——一个基于权力和关系的封闭系统，能力和贡献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周四下午，汉斯·伯格回复了邮件。他们希望三周后在汉堡见面，

如果林薇的公司不方便派人，他们也可以考虑与其他供应商接洽。同时，

那家外企的面试邀请也来了：下周三。林薇看着日历，一个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周五的部门周会上，张怀明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公司决定加强团队建设，

下周六组织全员拓展训练，地点在郊区的度假村。不准请假，记入考勤。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这种所谓的拓展训练，无非是占用休息日搞一些尴尬的游戏，

听领导讲些鸡汤，最后还要每人写五百字心得。“张总，”林薇突然开口，

“下周六我可能去不了。”所有人都看向她。这是林薇第一次公开表示不参加集体活动。

张怀明皱眉：“为什么？公司活动很重要，是培养团队精神的机会。”“我有个私人安排，

很早就定下了。”林薇语气平静，“而且拓展训练占用休息日，

按劳动法其实应该算加班或者调休。”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陈姐都瞪大了眼睛。

张怀明的脸沉了下来：“小林，你这种态度很成问题啊。年轻人不要总是计较这些，

要有奉献精神。”又是奉献精神。林薇几乎能背出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张总，

我同意团队精神很重要，”她继续说，“但我认为，

真正的团队精神应该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公平对待的基础上。比如，

员工的正当报销应该及时处理，员工的业绩贡献应该得到认可，员工的休息权应该得到保障。

”每说一句，张怀明的脸色就黑一分。“你这是在指责公司？”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是提出一些建议。”林薇迎上他的目光，“另外，关于我上季度的绩效考核，

我正式提出复核申请。根据公司制度，我有权要求查看客户反馈的具体内容和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