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止离婚的第八年，我们在山区小学的捐赠仪式上重逢。他带着女友来做慈善，

我是这里的支教老师。山雾朦胧，他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西装革履。我穿着洗白的衬衫，

手中握着粉笔。四目相对时，时间仿佛被山风吹散了八年光阴。“林栀，”他喉结微动，

“你在这里。”我点点头，笑容平静。是啊，我在这里。在离他世界最远的地方，

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路。1西南山区，十月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我正领着孩子们在漏雨的教室里合唱，校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黑色越野车碾过泥泞，

停在摇摇欲坠的校门前。校长匆匆跑来，压低声音：“林老师，捐赠方提前到了，

快准备一下。”我抹去黑板上的歌词，转身时，看见了他。江止从第二辆车里下来，

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一丝不苟。他身侧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米色长裙，

妆容精致，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山风卷着雨丝穿过破窗，我手中的粉笔“啪”地断了。

“江总，这是我们学校的林栀老师。”校长殷勤介绍，“林老师，这位是江止先生，

这次捐建教学楼的善心人士。”江止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穿过八年时光的箭。“林栀，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好久不见。”“江先生。”我颔首，指尖的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身边的女子好奇地打量我：“你们认识？”“旧识。”江止简短回答，

转而看向漏雨的屋顶，“这就是孩子们上课的地方？”校长连忙解释新教学楼已经封顶，

下个月就能使用。江止点点头，示意助理将带来的文具和书籍搬下车。孩子们围上去，

眼睛里闪着光。我退到教室角落，继续整理破旧的书本。雨声渐密，敲打着铁皮屋顶，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雨夜。那晚，我拖着行李箱离开江家别墅时，也是这样的雨声。“林老师。

”江止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能带我去看看新教学楼吗？”“让校长带您去吧，

我还要备课。”“我想听你介绍。”他坚持，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新教学楼建在后山平地上，三层小楼，白色外墙在山雾中若隐若现。“为什么在这里？

”他忽然问。“这里需要老师。”“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江止停下脚步，“八年了，

林栀，我找过你，但所有线索都断了，你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望着雾气缭绕的远山：“江先生，我们现在只是捐赠方和受助方的关系，私事，

不必再提。”“你真的放下了？”他声音微涩。我转头看他，

这张脸曾在无数个日夜占据我全部思绪，如今却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在看一件展品，熟悉，

但已无温度。“放不下又如何？”我轻笑，“日子总要过下去。

”教学楼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稚嫩，在山谷间回荡。那是我的学生，

是我这八年生活的全部意义。江止还想说什么，他女友撑着伞寻来：“止，该回去了，

医生说你不能受凉。”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我微微点头，转身走回旧教室。雨水打湿了肩头，冰凉。也好，

凉一些，才清醒。2捐赠仪式定在三天后。镇上领导都来了，媒体架起摄像机。

江止和他的女友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剪彩，掌声雷动。我坐在最后一排，

身边是兴奋的孩子们。“林老师，新教室真漂亮！”女孩小禾拽着我的衣角，

“我们以后能在里面上音乐课吗？”“能。”我摸摸她的头，“江叔叔捐了钢琴，

下周就送到。”仪式结束后是午宴，校长非要我参加。宴席设在镇上最好的餐馆，

包厢里摆了两桌，江止被众人簇拥着敬酒。我默默吃着面前的青菜，

听他们谈论城市里的生意、投资、慈善计划。那些词汇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林老师也是大城市来的吧？”一位镇领导突然问。我顿了顿：“曾经是。

”“林老师可是高材生，”校长多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名牌大学毕业的，

在我们这儿真是屈才了……”“校长。”我轻声打断。江止的目光投过来，深得像潭水。

宴席过半，他起身出去接电话。我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想提前离开。走廊转角，

却听见他和他女友的对话。“那个林老师，就是你的前妻？”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嗯。

”“看着真不像，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方？”“黎薇，”江止语气微沉，“别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你看她那双粗糙的手，哪里像当过江太太的人？”黎薇顿了顿，“止，

你答应过我不再想过去的。”“我没有。”“那你为什么坚持要捐这所学校？还非要亲自来？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医生说你现在需要静养，这种山路对你心脏不好……”“够了。

”江止打断她，“这是早就计划好的项目。”我后退几步，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出餐馆，

山风扑面而来。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信息：“栀子，今天吃药了吗？腿还疼不疼？

”我回复：“吃了，不疼，放心。”八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腿伤每逢阴雨天就疼。那年，

我带着一身伤病，以及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江止。最艰难的时候，妈妈卖掉老家的房子，

陪我在医院度过无数个不眠夜。“值得吗？”她曾哭着问我，“为了一个男人，

把自己弄成这样。”那时我答不上来。现在我可以回答了：不值得，但走过的路，都是人生。

回到学校宿舍，小禾蹲在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束野菊花。“林老师，送给你。

”她眼睛亮晶晶的，“江叔叔说，下周有城里的医生来给我们体检，我以后也能当医生吗？

”“当然能。”我接过花，“只要你好好读书。”“那林老师，

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教书呢？”小禾歪着头，“你从大城市来，不觉得我们这里苦吗？

”我望着远山，许久才说：“因为这里让老师觉得，活着是有价值的。”小禾不懂，

蹦跳着跑开了。我坐在门槛上，看夕阳把群山染成金色。八年了，江止。

你还在找放不下的理由，而我已经在放下后的世界里，生根发芽。3医疗队来的那天，

学校里挤满了人。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带着孩子来了，操场排起长队。我帮着维持秩序，

登记信息，忙得额头冒汗。“林老师，歇会儿吧。”医疗队长递来一瓶水，“你脸色不太好。

”我道谢接过，刚拧开瓶盖，就看见江止从临时诊室走出来。他今天穿着浅色休闲装，

少了商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平和。黎薇没来，听说是妊娠反应严重，在县城宾馆休息。

“我帮你。”江止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登记表，熟练地整理起来。我愣了愣，从前在家里，

这些琐事他从来不屑做。“江先生不必做这些。”“我想做。”他抬眼，“林栀，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现在是工作时间。”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就五分钟，”他声音很低，“在榕树下。

”老榕树在操场东侧，据说有百年树龄。我们站在树荫里，隔着一步距离，像隔着八年光阴。

“你的腿，”他先开口，“还疼吗？”“偶尔。”“医生怎么说？”“说能活着就是奇迹。

”我微笑，“江止，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吹落几片黄叶。

“那场车祸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我那天没有和你在电话里吵架，

如果你没有哭着开车出门……”“都过去了。”我打断他，“责任认定很清楚，

是我自己情绪失控，全责。”“可起因是我！”江止的手握成拳，“是我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是我让苏珊怀了孕，是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别人。”苏珊。这个名字像一根刺，

曾经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婚内出轨的对象，他的秘书，

后来成为他第二任妻子的女人。“她还好吗？”我竟然心平气和地问。

江止脸色一白：“我们离婚了，三年前。”我有些意外，但不多。“孩子呢？”“跟着她。

”他苦笑，“林栀，我和苏珊的婚姻是个错误，从开始到结束，都是错误。

”“所以你现在和黎薇……”“是想重新开始。”他看着我，“但我发现，

有些事重新开始不了。”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我借机离开：“我去看看。”“林栀，

”他在身后喊，“我捐赠这所学校，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我想赎罪，想弥补。”“江止，

”我回头，“你赎不了罪，也弥补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过去已经发生，

然后各自向前走。”医疗队的检查持续到傍晚。小禾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需要去省城做手术。她奶奶蹲在墙角抹泪，说家里拿不出钱。“手术费我来承担。

”江止不知何时出现，“包括后期治疗和康复。”老人要跪下来谢，他连忙扶住。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止还不是江总的时候。我们大学恋爱，

他省下三个月生活费，给山区孩子捐了一百本书。那时他说：“林栀，等我有能力了，

要建很多学校。”后来他有了能力，却忘了初心。再后来，他找回了初心，

却是在失去我之后。命运真是个讽刺的编剧。4送走医疗队后，学校恢复了平静。

小禾要去省城手术的事传遍了山村，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有人羡慕小禾遇到了贵人，也有人私下议论：“江总对林老师不一般。

”流言蜚语像山雾一样弥漫，我照常上课、备课、家访，假装听不见。直到周五傍晚，

黎薇找上了门。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但山路的颠簸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正带着孩子们在菜园浇水，她一出现，孩子们都好奇地张望。“林老师，能单独聊聊吗？

”黎薇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我让孩子们先**室，在菜园边的石凳上坐下。黎薇不肯坐，

站着打量四周简陋的环境，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或者说是优越感。

“江止把一张五十万的支票给了我，”她开门见山，“说是给小禾的手术费，

但要走我的账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或者给学校？

”我平静道：“大概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去？

”黎薇盯着我，“我问过江止，他只说是前妻。但我查过，八年前那场车祸，开车撞你的人，

是苏珊。”我的手一颤，水壶里的水洒了出来。“你想说什么？”“我想知道真相。

”黎薇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我和江止就要结婚了，

我希望我们的婚姻建立在诚实的基础上。林老师，你能告诉我吗？那场车祸，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黎薇以为我不会回答。

“那天是我和江止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慢慢开口，“我准备了晚餐，等他到九点。

他发信息说加班，但我看见苏珊的朋友圈，他们在海边餐厅。”黎薇的睫毛颤了颤。

“我开车去找他，路上接到他电话，他说‘林栀，我们离婚吧，苏珊怀孕了’。

”“我记不清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方向盘打滑，撞上了护栏，然后苏珊的车从对面冲过来。

”“她是故意的？”“法庭判定是意外。”我笑了笑，“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车祸后我昏迷了三个月，醒来时，江止已经和苏珊结婚了。而我的腿，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黎薇倒吸一口凉气。“后来呢？”“后来我用了两年复健，重新学会走路，然后来了这里。

”我放下水壶，“黎**，这就是全部。我和江止的过去，已经埋葬在那场车祸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