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河,镇北侯府的继室夫人。

但今天,我在侯府的账本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管事费银二十两”。

然而下面却是“亡妻墓园修缮追思专款五百两”。我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是一种荒诞的清醒。十年了,原来在这个家里,我连一座坟墓都不如。

1“夫人,侯爷让您去书房。”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合上账本,起身整理衣裙。

铜镜里的女人面容姣好,却眼神疲惫。

嫁入侯府十年,我从二十二岁的少女,活成了三十二岁的管事嬷嬷。

书房里,萧景渊正与长子萧瑾说话。

“瑾儿,你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你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

”萧景渊的声音里满是温柔,“她生前最疼你,若她还在,定会欣慰。

”萧瑾十八岁,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抬眼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父亲,继母这些年也很辛苦，”“她?”萧景渊打断他,“她做的本就是她该做的。

你母亲临终前托付于我,让我好好照顾你们兄妹,她才是真正的恩人。

”我站在门口,像个等待吩咐的下人。“沈氏,下月初八是你母亲的忌日。

”萧景渊终于看向我,目光冷淡,“祭品要备齐全,不可怠慢。

账上拨五百两,务必办得体面。”五百两。我刚才在账本上看到的数字。

而我十年的辛劳,值二十两。“是,侯爷。”我低头应声。

“对了,”萧景渊似乎想起什么,“府里的开销这个月又超了。

的账?”我抬起头:“回侯爷,超支的部分是您上月为亡妻墓园添置的汉白玉栏杆,三百两。

”萧景渊的脸色一沉:“那是应该的!你懂什么?”我不再说话。是啊,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懂得十年如一日地操持这个家,照顾老夫人抚养他的儿女,在每个深夜独自查账到天明。

但这些,在一座墓园面前,分文不值。萧瑾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行了,退下吧。

”萧景渊挥挥手,像赶走一只碍眼的苍蝇。我转身离开。

出书房,恰好听到里面传来萧景渊的声音:“瑾儿,你要记住,你继母不过是个管事的罢了。

真正疼爱你的,只有你亲生母亲。”“可是父亲,这些年继母，

”“够了!”萧景渊厉声打断,“我这辈子,只有一位夫人。她走了,我的心也死了。

沈氏?她连我府里的管事嬷嬷都不如。至少管事嬷嬷还知道本分。

”我站在廊下,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甲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因为心已经麻木了。

十年前,我嫁入侯府时,父亲说这是高攀。

萧景渊丧妻三年,膝下有一双儿女需要照顾,而我只是一个商户之女。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贤惠,总有一天能换来他的认可。可我错了。

我永远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连墓碑都不配拥有的替代品。2入夜,老夫人突然发起高热。

我守在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焦急万分。

府医说老夫人这次病得蹊跷,寻常药石无用,需请城中最好的郑太医来看。

“快去请侯爷!”我吩咐丫鬟。丫鬟很快回来,神色为难:“夫人,侯爷不在府中。

他在城外的别庄。

”我心中一沉:“什么别庄?”“就是亡夫人的墓园旁边,侯爷新建的那座别庄。

”丫鬟低声说,“侯爷说今夜要在那里守灵,不许打扰。

”我看着床上昏迷的老夫人,她是萧景渊的母亲,也是这十年来唯一待我如亲女的人。

“备轿,我亲自去请。

”“夫人!”丫鬟惊呼,“外面在下雪,城外有二十里路,这大半夜的，”“来不及了。

”我披上斗篷,“老夫人等不得。”雪夜里,轿子在泥泞的路上颠簸。

我掀开轿帘,看着漫天飞雪,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我刚嫁入侯府,老夫人病了一场。我整夜不眠地照顾,亲手熬药,一口一口喂她。

萧景渊路过时,只淡淡说了句:“你做得不错。”我当时以为那是夸奖。

现在想来,那只是主人对下人的评价。别庄到了。

灯火通明,我看到萧景渊独自坐在亡妻的灵堂前,手里握着一幅画像。

景渊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悦:“沈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知道,但老夫人她，

”“今天是梓君的生辰!”萧景渊站起来,声音冰冷,“我每年这一天都要在这里陪她。

能出什么事?你这样大半夜跑来,成何体统?让人看到,还以为我侯府没规矩!”我愣住了。

老夫人病危,在他眼里,竟然比不上在这里对着一幅画像发呆。“侯爷,求您了。

”我的声音颤抖。“回去!”萧景渊冷冷地说,“告诉府医,尽力医治就是。

若真有什么,那也是天意。”我看着他,这个我服侍了十年的男人。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死去十三年的女人。“好。

”我深吸一口气,“既然侯爷不回,那我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离开,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回轿子。

轻易出诊,而且这么晚了——”“我亲自去请!”郑太医府上,我跪在雪地里整整一个时辰。

管家出来了三次,说郑太医不见客。我没有起来。雪越下越大,我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

但我不能走,老夫人还在等着。终于,郑太医出来了。

“沈夫人,你这是何苦?”他叹气,“罢了,老身随你走一趟。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蒙蒙亮。

郑太医施针用药,忙碌了一个时辰,老夫人终于退了热,转危为安。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夫人,您快去换身衣服。

”丫鬟扶着我。就在这时,萧景渊回来了。

狈的样子,皱起眉:“成何体统?堂堂侯府夫人,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夫人已无大碍。”“是郑太医救的。”“那就好。

”萧景渊点点头,“不过沈氏,你昨夜私自去别庄打扰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愣住。

“你身为侯府主母,应该知道规矩。”萧景渊冷声说,“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渊呵斥,“这是长辈的事,轮不到你说话!”他看向我:“去不去?”我站起来,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寒心。“去。”3祠堂里冰冷刺骨。

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最中央的那个牌位——“萧门先夫人梓君之位”。

十年了,我连进这个祠堂都是因为犯错。而她,永远高高在上,享受着所有人的敬仰。

“继母。”萧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瑾儿,你不该来。”我低声说。

“我不来,谁来?”萧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汤,“继母,您喝点吧。

”我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瑾儿,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父亲?”我突然问。

萧瑾愣住,随即摇头:“继母,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我苦笑,“你父亲眼里,我连个管事嬷嬷都不如。

昨夜我跪在郑太医府前时,我在想,如果病的是你母亲,你父亲会怎么做?”萧瑾不说话了。

“他会倾尽所有,他会不顾一切。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病的是他亲生母亲,他却说那也是天意。

”“因为在他心里,只有你母亲是人。

”我看着那个牌位,“我们其他人,都只是这个家的附属品。

”萧瑾握住我的手:“继母,您比我亲生母亲对我还要好。

我记得您教我识字,陪我练武,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眠。这些,我都记得。

”我看着这个我养大的孩子,心里涌起温暖。“谢谢你,瑾儿。

”“继母,您有什么打算吗?”萧瑾突然问。我一怔。

打算?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只要足够好,足够隐忍,总有一天会好的。

可是会吗?我想起账本上的那两行字。二十两,和五百两。

“瑾儿,你说,如果我离开侯府,会怎么样?”我突然问。

萧瑾沉默片刻:“继母想离开?”“我不知道。

我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这十年,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如果继母想离开,我支持您。

”萧瑾认真地说,“您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可是你祖母，”“祖母会理解的。

”萧瑾说,“她最疼您,她不会希望您这样委屈自己。”我的心突然动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我想起父亲曾经教我的话: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值多少。

那我值多少?二十两吗?不,我值得更多。“瑾儿,你会算账吗?”我突然问。

萧瑾一愣:“继母想算什么账?”“我想算算,这十年,我到底值多少钱。

”我站起来,膝盖传来剧痛,但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清醒。

既然萧景渊把我当成管事,那我就按管事的规矩来算账。

回到房中,我让丫鬟取来纸笔,开始一笔一笔地写。

“十年主持中馈,按管家嬷嬷的月例,每月五两,共六百两。

”“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按奶娘的标准,每月三两,共七百二十两。

”“照顾老夫人起居,按贴身侍女的标准,每月二两,共二百四十两。

”“操持侯府大小事务,按大管家的标准,每月十两,共一千二百两。

”我一笔一笔地算,手指颤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清醒。原来这十年,我做了这么多事。

原来我值这么多钱。“总计,”我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两千七百六十两。

”而侯府给我的,只有每年二十两的“管事费”。十年,二百两。

我欠的,还有两千五百六十两。“继母,您真的要——”萧瑾看着我写的账目,神色复杂。

“瑾儿,你父亲说我是管事。

”我抬起头,眼神坚定,“那我就按管事的规矩,和他算清楚这笔账。

”“然后呢?”4“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我要和离。”第二天,我去了书房。

萧景渊正在批阅公文,看到我进来,眉头一皱:“祠堂跪够了?”“跪够了。

”我平静地说,“侯爷,我有事要与您商议。”“说。

”我将那份账目放在他面前:“这是我这十年为侯府做的事,按市价折算的工钱。

?”“侯爷不是说我是管事吗?”我看着他,“那我就按管事的规矩,和侯爷算清楚这笔账。

此市侩?”“夫人?”我笑了,笑容苦涩,“侯爷,您账本上写的是管事费,不是夫人月例。

您自己都不把我当夫人,我又何必自作多情?”萧景渊语塞。

“这十年,我主持中馈,抚养您的儿女,照顾老夫人,操持府中大小事务。

按市价,我应得两千七百六十两。”“侯府给了我二百两。

”“所以,侯爷还欠我两千五百六十两。

”萧景渊的脸色铁青:“沈氏,你疯了吗?”“我没疯,我很清醒。

”我看着他,“侯爷,我想和离。”整个书房陷入死寂。

萧景渊盯着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说,我想和离。

”我重复,“这两千五百六十两,我不要了。

侯爷只需给我八百两,作为这十年的辛劳费,我们就此别过。

”“你……”萧景渊指着我,手指颤抖,“你以为和离是儿戏吗?”“不是儿戏。

”我平静地说,“是深思熟虑。”“侯爷,您心里只有亡妻,这我理解。

但我也是人,我也需要尊重。”我看着他,“您给亡妻墓园五百两,给我二十两。

您说我连管事嬷嬷都不如。”“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在这里,自取其辱?”萧景渊沉默了。

良久,他冷笑一声:“好,很好。沈氏,你果然是商户之女,满脑子都是钱。”“是。

”我不否认,“我是商户之女,我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八百两?”萧景渊冷声说,“你以为侯府是你家的钱庄吗?”“不是钱庄,是我应得的。

”我拿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我这十年为侯府节省的开支明细。

光是每年采买一项,我就为侯府省了至少五百两。”“十年,就是五千两。

”“我只要八百两,已经很便宜了。”萧景渊看着那份文书,脸色变了又变。

“侯爷若是不信,可以去查账。”我说,“我这十年的账目,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你”萧景渊咬牙,“你早就计划好了?”“没有。”我摇头,“我只是习惯把账记清楚。

毕竟,我是商户之女。

开侯府,你能去哪里?你一个女人,拿着八百两银子,能做什么?”“这就不劳侯爷操心了。

”我说,“我只问侯爷,同意还是不同意?”“不同意。

”萧景渊冷冷地说,“你是侯府的人,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

想和离?做梦!”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那就只好去官府了。”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萧景渊喝道,“你敢去官府?不怕丢人现眼?”“丢人现眼的是侯爷。

他,“侯爷想想,若是传出去,堂堂镇北侯,十年来把继室当管事使唤,连管事嬷嬷都不如。

这名声,好听吗?”萧景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我继续说,“老夫人病危,侯爷在亡妻墓前守灵,不肯回府。

是我跪在雪地里请来郑太医,救了老夫人一命。

”“这事若是传出去,侯爷的孝名,还要不要?”萧景渊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怒火。

但我不怕了。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委屈,在那个雪夜,在那个账本前,已经消耗殆尽。

“三天。”我说,“三天后,侯爷若还不同意,我就去官府告状。

”“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是侯府。”我转身离开,背影坚定。

身后传来萧景渊摔东西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5三天后,萧景渊没有来找我。

我知道,他在赌我不敢去官府。但他赌错了。

我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带着红袖,还有那两份账目,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尹姓柳,是个正直的官员。听说侯府夫人来告状,他也愣住了。

?”柳大人劝道,“夫妻本是一体,何必闹到公堂?”“大人,若是夫妻一体,我也不会来。

”我将账目呈上,“请大人明鉴。”柳大人看完账目,神色复杂。

“沈夫人,这账目……”“都是真的。”我说,“侯府账房可以作证,府中下人可以作证。

这十年,我做了什么,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柳大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沈夫人执意如此,本官就秉公处理。

”“传镇北侯萧景渊!”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炸了。侯府夫人告侯爷,这可是头一遭。

公堂之上,萧景渊一身官服,气势凛然。

“柳大人,这是我家务事,何必闹到公堂?”萧景渊冷声说。

“萧侯爷,既然沈夫人状告,本官就要秉公处理。”柳大人说,“沈夫人,你且说来。

”我跪在堂下,将那两份账目再次呈上。

“大人,这是我十年来为侯府做的事,以及侯府给我的报酬。

”“我只求和离,并要回我应得的八百两。

些本就是应该的!”“萧侯爷,”柳大人皱眉,“沈夫人虽是继室,但也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记的是'管事费',这……”“那又如何?”萧景渊冷笑,“她本就是管事的!”全场哗然。

我跪在地上,心如死灰。他终于亲口承认了。在他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夫人。

也死了!”“沈氏?她不过是个商户之女,我娶她,是给她脸面!”我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十年了,我终于听到了他的真心话。原来,我连被他正眼看一眼,都是奢望。“够了。

音平静,“萧景渊,既然你从未把我当夫人,那这和离,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萧景渊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柳大人,”我看向柳大人,“我还有证人。

”“传!”门外走进来几个人,都是侯府的下人。

“你们说,这十年,我在侯府做了什么?”我问。

“回夫人,”老管家跪下,“这十年,您主持中馈,操持府中大小事务,从无差错。

”“您照顾老夫人,比亲女儿还孝顺。”“您抚养小侯爷和**,比亲娘还用心。

”“您为侯府省钱,每年至少省五百两。

”“可是侯爷……”老管家哽咽了,“侯爷从未正眼看过您。”萧景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我继续说,“上月老夫人病危,我跪在雪地里请郑太医,救了老夫人一命。

而侯爷,在亡妻墓前守灵,不肯回府。”“事后,侯爷不但不感激,反而罚我跪祠堂。

”“柳大人,您说,这样的夫妻,还有什么可维系的?”柳大人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萧侯爷,您可有话说?”萧景渊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怒火和屈辱。

“好,很好。”他冷笑,“沈氏,你今日让我丢尽了脸面。

和离,我同意了!”“但是,”他话锋一转,“八百两,休想!”“萧侯爷!”柳大人皱眉。

“柳大人,她是商户之女,满脑子都是钱。

”萧景渊冷声说,“我给她一个侯府夫人的名分,她不珍惜,反而来讹诈我。

这八百两,我一文不给!”我看着他,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