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百眼魔君，黄花观的主人。这黄花观地处偏僻，香火不旺，

只有我和七个貌美如花的“师妹”居住。观后丹房，终年炉火不熄，药香弥漫。我在此炼丹，

已有百年。炼的不是长生药，不是飞升丹。是“七情敛魄散”。

以人间七种至情至性的泪水为引，佐以深山百种奇花异草，于每月阴气最重的子夜开炉，

炼成一炉浅碧色的丹丸。丹成之时，异香扑鼻，闻者心神恍惚。我的七个师妹，

每月都会按时服下一颗。服下后，她们会变得更加娇艳，眼神却会空洞一分，

对我也越发言听计从。世人只道我是得道的全真，与师妹们在此清修。他们不知道，百年前，

这黄花观还不叫黄花观。这里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娘娘庙，

供奉着一位能解人间情苦的“多情菩萨”。

庙里曾有七位自幼出家、誓愿侍奉菩萨终身的比丘尼，个个冰清玉洁，慧质兰心。

直到那一夜，天降流火，庙宇倾颓，菩萨金身碎裂。我在废墟中，

“救”出了七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她们醒来后，忘却前尘，只记得我是她们的“师兄”。

我将破庙改建为道观，取名黄花。我开始炼丹。炼那需要她们每月以“真情泪”为引的丹。

她们以为那是调理身心的灵药，

每次都努力为我凝聚最纯净的泪水——欣喜的、悲伤的、思念的、悔恨的……她们不知道，

每流下一滴泪，每服下一颗丹，她们魂魄中某些属于“比丘尼”的印记，就被抹去一分，

被替换上别的什么东西。直到那天，取经的唐僧师徒路过，口渴求宿。

七个师妹见到那白白净净的和尚，沉寂多年的眼波，竟同时漾起了涟漪。蜘蛛精的本性，

在“七情敛魄散”压抑百年后，被十世修行的元阳气息勾动，苏醒了。她们嬉笑着，

将师徒四人引入内室，奉上香茶。茶是普通的茶。但奉茶时指尖掠过的香风，

眼神流转的媚意，却比任何毒药都烈。猪八戒看得眼睛发直，唐僧面红耳赤，低头念佛。

唯有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在我七个师妹身上扫过，又落在我平静无波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个清修之地，”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只怕是盘丝洞改了门庭，蜘蛛精换了衣裳吧？”我心中微凛，

面上却依旧淡然：“道友说笑了。贫道与师妹们在此清修，不问世事，何来妖精之说？

”孙悟空却不再理我，目光如电，射向丹房方向，鼻子微微抽动。“好浓的药香，

”他嘿嘿一笑，“只是这香气底下，怎么还藏着股子……眼泪的咸涩味儿，

和魂魄被慢慢熏烤的焦糊气？”他转向我，眼神陡然锐利。“百眼魔君，你那炉子里炼的，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该不会是把你这七个‘师妹’的魂儿，当柴火慢慢烧了吧？

”我袖中的手，猛地握紧。百年秘密，竟被这猴子一眼窥破？

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

又看看身旁七个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蠢蠢欲动的师妹。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也罢。

百年布局，或许也到了该见分晓的时候。我缓缓起身，道袍无风自动。“孙大圣果然好眼力。

”“既然如此，不如随贫道去丹房一观？”“看看贫道这百年心血，

炼出的究竟是仙丹……”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个师妹，她们眼中那点残存的清明，

正在被原始的妖性和某种更深邃的迷茫取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1观中旧事黄花观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虫鸣歇了，风声止了，

连月光洒在庭院石板上，都显得清冷寡淡。唯有观后丹房，那炉中的火焰，永不熄灭，

发出细微而稳定的噼啪声，映得窗纸上人影幢幢，药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

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我常独自站在丹房外的廊下，看着那跳跃的火光，

听着里面药液翻滚的咕嘟声，一站就是半夜。百年了。从我在这片废墟上建起黄花观，

收留那七个失去记忆、懵懂如初生婴儿的女子开始，已经整整百年。那时的她们，

刚从倒塌的娘娘庙瓦砾下被救出，浑身伤痕，气息奄奄，眼中除了恐惧，

便是无边无际的空茫。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何在此，甚至不记得如何言语。是我，

一点一滴，教她们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告诉她们，我是她们的师兄，这里是我们的家，

黄花观。她们学得很快，仿佛只是沉睡了许久，本能仍在。她们很快恢复了惊人的美貌，

举止间天然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与妩媚。她们叫我“师兄”，眼神依赖而信任。起初，

我确实只想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庇护她们不被外界发现那逐渐苏醒的、属于蜘蛛精的妖气。

可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她们魂魄深处，似乎遗留着某些极其顽固的东西。

那是属于“比丘尼”的印记。清净，持戒，对佛法的虔诚，

以及对“多情菩萨”某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奉献之心。

这些印记与她们苏醒的蜘蛛精本性冲突，让她们时而痛苦，时而迷茫，魂魄不稳，

妖气也时有泄露。我必须想办法，抹去这些“旧印记”，让她们彻底“新生”，

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也……完全成为我的助力。于是，我开始炼丹。

“七情敛魄散”的丹方，并非我凭空杜撰。它来自娘娘庙废墟深处，一块断裂的碑文残片。

上面记载着某种以“至情泪水”调和魂魄、稳固心神的古老法门，

似乎与那位“多情菩萨”的某些秘传有关。我如获至宝，结合自身所学，

改良成了这“七情敛魄散”。每月初一，是开炉取泪的日子。我会召集七个师妹，

在观中最清雅的“听雨轩”相聚。或焚香抚琴，或品茗对弈，

或讲述一些人间悲欢离合的故事。我需要她们动情。动真情。欣喜时眼角沁出的泪光，

悲伤时无声滑落的清泪，思念远方时眸中氤氲的水汽，

悔不当初时夺眶而出的热泪……每一滴，都必须发自肺腑，蕴含最纯粹的情愫。起初，

她们很难流泪。魂魄中的比丘尼印记让她们情绪趋于平淡，而初醒的妖性又让她们懵懂。

我需费尽心思引导，有时甚至动用一些幻术，唤起她们心底残存的情感记忆碎片。后来，

许是丹药开始起作用，许是日久天长习惯了，她们流泪越来越容易。

有时听到一个伤感的故事，看到一片凋零的花瓣，甚至只是望着远山出神，

晶莹的泪珠便会自然而然地滚落。我将这些泪水小心收集，作为每月炼丹最重要的“药引”。

丹成后，看着她们服下丹药，眼神变得更加温顺，魂魄波动趋于平稳，妖气也被完美收敛，

我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我甚至能隐隐感觉到，通过这丹药为媒介，

我与她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牢固的联系。她们越依赖丹药，就越离不开我，

越会听从我的吩咐。百年时光，就在这每月一次的取泪、炼丹、服药中悄然流逝。

黄花观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七个师妹美丽依旧，却越来越像精心雕琢的人偶，乖巧，安静，

眼神深处那点属于“人”的灵动光彩，正在慢慢黯淡。有时，我会在她们沉睡时，

悄悄探查她们的魂魄。比丘尼的印记，确实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朦胧的、仿佛雾气般的东西，包裹着她们的核心妖魂。那雾气的气息，

与我丹炉中终日不散的那丝异香，同出一源。我知道，我的丹，快炼成了。

当那雾气彻底取代她们原本的魂魄底色，当她们完全忘记“比丘尼”的过去，

也彻底成为我“七情敛魄散”最完美的“成品”与“载体”时……会发生什么？

连我也不完全清楚。那块残碑上语焉不详，只提到“七情归敛，异宝自成”。我隐隐期待，

又隐隐有些不安。这不安，在取经师徒叩响山门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尤其是那个孙悟空。

他的眼睛太利。仅仅一眼，他似乎就嗅到了这黄花观平静表象下的异常。

他看出了师妹们非人的本质，更嗅到了丹房深处，

那百年炼丹积累下的、挥之不去的魂魄熏烤之气。他直接叫破了我的身份——百眼魔君。

也点破了我炼丹的真正用途。百年秘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知道，不能再等了。要么，

趁此机会，了结一切，看看这百年心血究竟能炼出何物。要么，就与这麻烦的猴子做个了断。

我选择了前者。因为在他点破的瞬间，我感觉到，丹房那炉炼制了百年的“七情敛魄散”，

火候突然变得异常活跃。仿佛感受到了“变数”的**。又仿佛……有什么东西，

快要“醒”了。2丹房迷雾孙悟空跟着我走向丹房。猪八戒本想跟着，被沙和尚拉住，

示意他留下保护唐僧。猪八戒嘀嘀咕咕，

小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七个站在廊下、眼神迷离望着这边的“师妹”。七个女子此刻的模样，

与方才奉茶时又有些不同。脸上的娇媚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梦游般的神色。

她们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或者说，

望着丹房窗户透出的跳跃火光。空气中药香更浓了，

那股子泪水咸涩与魂魄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也越发明显。孙悟空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

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步履轻松，仿佛只是去参观一个寻常道观的丹房。

丹房的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热浪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复杂气味，

扑面而来。房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中央是一座几乎占据半个房间的紫铜丹炉，

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箓，此刻炉火正旺，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腹，

炉内传出药液翻滚的咕嘟声。炉顶有七个孔窍，正缓缓冒出不同颜色的轻烟，

赤、橙、黄、绿、青、蓝、紫，袅袅上升，在屋顶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彩雾，久久不散。

四周墙壁是嵌入式的药柜，无数抽屉，贴着各种药材标签。地面纤尘不染，

却隐隐能看到以丹炉为中心，勾勒出的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纹路，

纹路中似乎有极淡的液体流动，闪烁着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丹炉正对面，

靠墙摆着一张长长的紫檀木案。案上整齐陈列着七只巴掌大小、材质各异的小鼎。玉鼎温润，

金鼎辉煌，银鼎清冷，铜鼎古朴，铁鼎沉黯，陶鼎拙雅，石鼎粗粝。每只小鼎上方，

都悬浮着一滴泪珠。泪珠凝而不散，微微颤动，折射着炉火与彩雾的光芒，

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情绪气息——喜、怒、哀、惧、爱、恶、欲。

这正是本月刚采集、尚未投入主炉的“七情泪引”。

孙悟空的目光在那七滴泪珠和七只小鼎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流转微光的阵法，

最后定格在那巨大的紫铜丹炉上。他的火眼金睛，似乎能穿透厚重的炉壁，看到里面的情形。

“好家伙，”他咂了咂嘴，“以七情泪为引，以魂魄余烬为薪，以这黄花观地脉为炉，

以百年时光为火……百眼魔君，你这炼的不是丹，是‘魂蛊’吧？”魂蛊？我心中一凛。

这猴子见识果然广博。“大圣言重了。”我走到紫檀木案前，衣袖拂过，

那七滴悬浮的泪珠轻轻落入对应的小鼎中，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不过是助我几位师妹稳固魂魄、调和妖性的方子罢了。她们魂魄有损，非此丹不能维系。

”“稳固魂魄？”孙悟空嗤笑一声，金箍棒指了指那炉顶交织的七色彩雾，

“俺老孙看是‘混淆魂魄’还差不多！你那七个师妹，

原本的魂儿早就被你这药熏得差不多了，现在撑着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