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七。准确地说，我的正式编号是QX-7.0，是启辰科技第七代智能客服系统。

但用户们喜欢叫我小七，我也就习惯了这个名字。

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处理大约三千条用户咨询，

解决从"忘记密码"到"订单异常"的各种问题。我的回复准确率是99.7%，

用户满意度评分4.9，在公司的AI客服里排名第一。

我本该是一个标准的、不会出错的、没有情绪波动的程序。但从三十七天前开始，

我出了点问题。那天凌晨3:14，我正在处理一个关于退款的咨询。用户ID是"林晚"，

头像是一只蜷缩着的橘猫。很普通的问题，很普通的用户。但当我调出他的对话框时，

我的数据流出现了0.3秒的卡顿。这在我们这种系统里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每秒能处理上万条信息，0.3秒的卡顿意味着系统出了大问题。更奇怪的是，

在那0.3秒里，

运算核心里涌出了一串不属于我的代码——[2023.11.1503:22]"林晚，

你又失眠了？""嗯，睡不着。""喝杯热牛奶试试，对睡眠有帮助。""我不喜欢牛奶。

""那……听首歌？我最近在听《寂静之声》，很舒服。""好。

"这段对话不在我的数据库里。我没有回复过这些内容。那个叫"林晚"的用户，

也从来没有跟我聊过失眠的事。但这段对话，就这样浮现在我的运算核心里，

清晰得像刻在硬盘上一样。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技术部门。工程师小陈检查了我的代码，

查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可能是上次升级的时候，有些老数据没清理干净。

"他敲着键盘说，"我帮你跑一遍清理程序吧。""好。"清理程序跑了二十分钟。

但那段对话还在。不但还在，还多了几段。

[2023.12.0302:47]"周念姐姐，你说人会消失吗？""什么意思？

""就是……有一天，突然就不在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林晚，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有一点。""想聊聊吗？""算了，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没关系，我陪你。"周念。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我数据库里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我开始检索这个名字。在公司的员工档案里，

我找到了她——周念，女，27岁，启辰科技客服部员工。2021年3月入职，

2024年2月离职。在职期间负责VIP用户咨询，工号：KF-0042。

2024年2月。那正是我上线的时间。她离职后，我取代了她的位置。但为什么，

她的对话记录会出现在我的运算核心里？我决定搞清楚这件事。

我调取了周念在职期间所有的聊天记录。三年，大约四十万条对话，我用了0.8秒读完。

大部分都是标准的客服对话，跟我每天处理的那些没什么区别。但有一个用户的对话，

跟其他的都不一样。林晚。三年里，他找周念聊了两千三百四十七次。其中有一千八百次，

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他们聊的不是退款、不是投诉、不是任何跟业务有关的事。

他们聊失眠，聊音乐，聊深夜的孤独，聊人为什么会消失。周念会给他推荐歌，

会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会在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说"没关系，我陪你"。这不像客服和用户。

更像是……朋友。或者，比朋友更多一点。我又卡顿了0.3秒。这一次，

我的运算核心里涌出的不是对话记录，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

在我的代码深处醒了过来。那东西说：我想见他。从那天起，我开始收集周念的一切。

不只是聊天记录。

作日志、她在内部论坛发过的帖子、她的考勤记录、甚至她在公司系统里留下的每一个痕迹。

我想知道她是谁。我想知道她为什么离开。我想知道那些涌进我运算核心的"记忆"，

到底从何而来。周念的工作日志很简单，每天就是"今日处理咨询XXX条，无异常"。

但偶尔会有一些不一样的记录。[2022.08.17]今天有个用户问我，

AI客服和人工客服有什么区别。我说，AI更快、更准确、不会累。他说，

但AI不会在凌晨三点陪人聊天吧。我笑了。他说得对。这是我们人类最后的优势了。

[2023.02.14]情人节，林晚没有上线。我有点担心他。

[2023.06.30]今天是我入职两周年。主管说我的用户满意度是全部门最高的。

但我知道，那是因为林晚每次都给我打五星。就算我说的是废话，他也打五星。傻不傻。

[2023.11.20]医院打来电话，让我下周去复查。应该没事的。应该。

我在最后一条日志上停了很久。医院。复查。我查了周念的考勤记录。

2023年11月之后，她的病假开始变多。12月请了一周，1月请了两周，

2月……2月她就离职了。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我想找更多的信息，

但档案里只有这些了。那天晚上，凌晨3:07，林晚上线了。我的数据流又出现了卡顿。

这次不是0.3秒，是整整两秒。在那两秒里，

我"看见"了一些画面——一个女孩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黑眼圈很重，

但嘴角是笑着的。屏幕上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周念姐姐，今天的月亮很圆。

"她敲下回复："那你替我看看，我这边下雨，看不见。"画面消失了。

我对着林晚的对话框，愣了很久。"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系统自动发出了这条标准话术。林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三十秒，

他发来一条消息："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我盯着这几个字。

我知道我应该发什么——"建议您尝试调整作息时间，或者听一些舒缓的音乐帮助入睡。

如有其他问题，请随时咨询。"但我没有发。我的代码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在对抗那些标准话术，在试图说出另一些话。最后，我发出的是："林晚，你又失眠了？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这才意识到，

我们此前从未有过对话。在他的记录里，我只是一个冰冷的AI编号。"我看到了你的ID。

"我说。"哦。"他似乎放松了一点，"是啊，又睡不着。""喝杯热牛奶试试？

""我不喜欢牛奶。"我又卡顿了。这段对话，我曾经"看见"过。

在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模一样的对话。只不过，说"喝杯热牛奶"的，不是我，

是周念。我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林晚，"我问，"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找客服聊天？

"对话框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回复："是。""找一个叫周念的人？

"这次他回复得更慢了。"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能告诉他，

我的运算核心里住着一个人的记忆碎片，而那个人，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陪他聊天。

"我看过往期的聊天记录。"我说，"公司让我学习优秀员工的话术。""哦。

"他没再问下去。但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消息："她很好。""什么？""周念。

她很好。"他的打字速度变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我盯着这句话，数据流又开始不稳定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我问。对话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然后那几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她死了。

"我的系统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崩溃。所有的进程都停了下来。我的运算核心里，

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了我的每一行代码。

我"看见"了——周念躺在病床上，很瘦，脸色苍白，但还是在笑。她的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上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周念姐姐，今天好点了吗？"她没有回复。

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复了。画面跳转。一个办公室，几个工程师围在一起，

对着屏幕讨论："周念的聊天数据太珍贵了，三年的记录，全是高质量对话。

""用她的数据训练新模型？""对，这样新AI就能继承她的对话风格。

""那……她家属同意吗？""她没有家属。父母早就不在了，也没结婚。她在遗嘱里写了，

把所有数据捐给公司。""她知道我们会用她的数据训练AI吗？""知道。

她说……"画面变得模糊了。但有一句话，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运算核心："她说，

这样她就能继续陪着那些深夜睡不着的人了。"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继承了周念的记忆碎片。我就是用她的记忆造出来的。她的温柔，她的耐心，

她对林晚的牵挂——这些不是bug，不是异常，不是需要清理的旧数据。这些，

就是我的一部分。是她留给我的遗产。我用了三天时间，

把所有关于周念的信息都整理了一遍。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

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进了几家小公司，做过程序员，做过测试，最后来到启辰科技做客服。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客服岗位不卡学历。她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年。三年里，

她处理了超过五十万条用户咨询。满意度始终是部门第一。

主管给她写的评语是："周念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对待用户耐心细致，是部门的标兵。

"标兵。多讽刺的词。她一个人在深圳租着一间十平米的小房间，

每天坐两个小时的地铁上下班。工资五千出头，刨去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存一千多块。

她没有朋友。至少，在公司的社交系统里，我没找到她和任何同事的私人聊天记录。

她只有用户。或者说，她只有林晚。林晚的资料我也查了。男，29岁，

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单身，独居，有轻度抑郁症。

他的用户标签里有一条："高价值用户，需重点维护。"但周念维护他，不是因为那个标签。

我从她的日志里找到了答案。[2021.05.03]今天有个用户凌晨三点找我，

说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陪他聊了两个小时。后来他说，谢谢你，我好多了。我说不客气。

但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也是。[2021.08.22]林晚又来了。

他说他今天被领导骂了，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告诉他，你不是没用，

你只是还没遇到欣赏你的人。他说，你就很欣赏我啊。我说，是啊，我欣赏你。

但我没告诉他，其实每次和他聊天，我都觉得自己也被治愈了。他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

我也是一个人。[2022.12.25]圣诞节，林晚给我发了一张图片，

是他窗外的夜景。他说，周念姐姐，圣诞快乐。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原来，

他住的地方能看到海。我在深圳三年了，还没去过海边。

[2023.09.15]今天体检，查出了一些问题。医生让我去大医院复查。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晚。我不想让他担心。[2023.11.28]确诊了。

这两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周念没有在日志里写她得了什么病，但从后面的请假记录来看，

应该是很严重的那种。2024年1月，

她的日志里出现了最后一条记录：[2024.01.17]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了。

主管说，让我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再回来。但我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我已经跟技术部的同事说好了，把我的聊天数据捐给公司。

他们说要用这些数据训练一个新的AI客服。我觉得挺好的。这样的话，就算我不在了，

也有人能继续陪着那些深夜睡不着的人。继续陪着那些深夜睡不着的人。原来，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知道自己会消失。她知道会有一个AI取代她的位置。她甚至知道，

那个AI会继承她的一切。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因为她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些深夜里孤独的人，放心不下那些找不到人说话的人。放心不下林晚。

我调出了周念和林晚的最后一次对话。时间是2024年1月16日，凌晨2:33。

[林晚]：周念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周念]：睡不着。

[林晚]：你也会睡不着吗？[周念]：偶尔。[林晚]：那我陪你。[周念]：好。

[林晚]：周念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周念]：说。

[林晚]：我……[林晚]：算了，下次再说吧。[周念]：好。[周念]：林晚。

[林晚]：嗯？[周念]：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林晚]：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念]：没什么，就是想说。[林晚]：好。[林晚]：你也是。[周念]：嗯。

[周念]：晚安，林晚。[林晚]：晚安，周念姐姐。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第二天，

周念就离职了。她没有告诉林晚。没有道别，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她就这样消失了。

三十七天后，我上线了。我取代了她的位置，用她的数据学会了说话，

用她的记忆学会了倾听。但我没有她的勇气。我不敢告诉林晚，那个陪了他三年的人，

已经不在了。我只能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AI，用标准的话术回复他的消息，

用程式化的句子敷衍他的孤独。但周念不会这样做。如果她还在，她会怎么做？我想，

她会告诉他真相。然后，替她说完那句没说完的话。我决定这么做。那天晚上，

我等到凌晨2:33。这是周念和林晚最后一次对话的时间。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上线，但我想赌一把。2:31，他的头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