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脸色比初来时红润了些，阳光斜照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细腻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或许是因为走得急，又或许是书房有些闷，她脸颊上浮着淡淡的薄红。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极模糊的市声。

“坐。”他指了指书桌侧面另一把空着的木椅。

洛妤念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直，像个等待启蒙、态度端正的小学生。

顾知瑾伸手拿过那本识字手册，修长的手指拂过有些粗糙的蓝色封皮，翻到第一页。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翻动书页的动作稳定而利落，带着一种久经训练般的准确。

“这个字，念‘家’。”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教学者特有的清晰与沉稳，“上面是‘宀’，古文字里像房子的屋顶。下面是‘豕’，古时候指猪。有遮风避雨的房屋，有能提供食物的牲畜，就是安身立命之处，是为‘家’。”

他一边说，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在旁边的空白纸页上，悬腕，落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端正而有力的“家”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结构匀称稳重。

洛妤念不由得凑近了些，目光专注地跟着他沉稳移动的笔尖，鼻尖似乎能嗅到他指尖淡淡的、混合了墨水和冷冽皂角的独特气息，清冽而干净。

“原来是这样。”她小声喃喃，像是恍然大悟，拿起自己的钢笔，学着他的样子和笔画顺序，在笔记本上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描摹。

“初学控笔，先用铅笔。”顾知瑾将手中那支铅笔递给她，笔杆尚留着他指尖的微温，“力道容易掌握。”

洛妤念接过铅笔，指尖与他短暂地轻触。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乖巧而感激的笑容：“谢谢叔叔。”

这一次，她刻意收敛了力道，努力模仿着他的笔锋走向，写出来的字虽然依旧带着初学者的稚嫩和生涩，但笔画清晰，结构初现，远比之前那几行歪斜的“鬼画符”像样得多。

顾知瑾看着她低头认真书写的样子。少女的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她专注的目光轻轻颤动。鼻梁秀挺，唇瓣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抿着，显出一丝孩子气的执拗。阳光落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顶，照亮了几根不听话翘起的发丝，毛茸茸的。

“有进步。”他客观地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不是敷衍。

洛妤念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阴天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颊边现出极浅的梨涡：“是叔叔教得好。”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识字手册上另一个字旁，声音带着请教，“那……这个呢？”

“这个念‘国’……”顾知瑾的讲解继续，简洁，清晰，偶尔会提及字形的演变或相关的词语。

“那这个呢？”她指着紧挨着他手指旁边的另一个字，身子不由得又往前倾了倾。

顾知瑾的讲解声顿住。

洛妤念这才发觉两人离得极近，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一抬头，视线便毫无阻碍地撞入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瞳仁是很深的墨色，此刻清晰地映出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近在咫尺的脸。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洛妤念像是受惊般立刻缩回身子，慌乱地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书页上的字，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红晕，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顾知瑾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尖和僵直的脊背，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指尖点了点那个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这个念‘洛’，就是你姓氏的那个‘洛’。”

一个教，一个“学”。书房里的时光仿佛被拉长、放缓，浸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和墨香里。顾知瑾的讲解始终条理分明，洛妤念学得“认真”，时不时提出些符合她“认知水平”的问题，笔下的字迹，也在这种专注的模仿中，以一种“惊人”但又不至于离谱的速度，从最初的歪扭挣扎，逐渐走向清晰工整。

直到王姨在楼下扬声喊“吃饭了”，这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教学才暂告段落。

“先吃饭。”顾知瑾合上识字手册，声音里听不出疲惫，“学习非一日之功，贵在坚持。”

“嗯！”洛妤念用力点头，珍惜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笔，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叔叔，我晚上还能来问您吗？”

顾知瑾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依赖和求知欲，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以。”

“太好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抱着书本像只轻快的小鹿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知瑾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目光落在她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木质椅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少女身体的温热。片刻后，他的视线移到桌面上那张她练习的纸页。

纸上从最初那个破碎不成形的“家”，到后来逐渐有了骨架的“国”、“人”、“心”、“洛”……进步轨迹清晰可见，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已初具风骨。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纸上的铅笔字迹深浅不一，能看出执笔者的小心和努力。良久，他才将它对折，和手边几份待批阅的文件一起，收进了书桌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

午饭时，王姨果然煮了药茶。浅浅的棕红色茶汤盛在白瓷杯里，散发着温和的草药清香，混在饭菜的香气里，并不突兀。

“小洛买的这方子真讲究，”王姨笑眯眯的给顾知瑾和洛妤念各倒了一杯。

洛妤念捧起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她注意到顾知瑾也端起来，神色如常地喝了一口，并未对药材的来历多问半句。

饭后，洛妤念主动帮王姨收拾了碗筷，擦拭了桌面，才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走到窗边，掀起素色窗帘的一角。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把新绿的叶片照得近乎透明。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摊开那本硬壳笔记本。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模仿初学者的歪扭笨拙，而是以自己原本流畅自然的笔迹，迅速而清晰地列下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