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外滩W酒店顶楼酒吧。

周雨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的莫吉托。她换了衣服——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没有logo，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纤细脆弱。

杨浩迟到了二十分钟。

“抱歉抱歉，路上太堵了。”他匆匆赶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帅气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自然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放在从前，这个吻会让周雨晴心跳加速。但今天，她只是僵硬地接受了。

“怎么了宝贝？心情不好？”杨浩在她对面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眉头皱起，“眼睛有点肿，哭过了？”

“我们今天去办手续了。”周雨晴直直看着他，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杨浩愣住了，随即眼里迸发出狂喜——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奋。

“真的？！你自由了？！”他抓住她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太好了雨晴！我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周雨晴看着他，试图在他眼中找到除了喜悦之外的其他情绪——担忧、关心、对她未来的询问，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没有。

只有狂喜。

“杨浩，”她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净身出户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杨浩眼中的火焰。

“什么...什么意思？”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意思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车子、存款、股票，所有的一切，我都分不到。”周雨晴一字一句地说，盯着他的眼睛，“那份离婚协议规定，出轨方放弃所有财产分割权。”

杨浩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复杂的、周雨晴读不懂的情绪。

“怎么会...他怎么能这么对你？”最终，杨浩挤出一句，语气里的愤怒听起来有些勉强。

“我们有财产公证，五年前就签了，我忘了。”周雨晴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我像个傻子一样签了字，看都没看。”

“这个王八蛋！”杨浩拍了一下桌子，引来周围几道目光，他压低声音，“他算计你！雨晴，这是欺诈！我们可以起诉他！”

“起诉？”周雨晴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协议是我自愿签的，公证是合法的，我怎么起诉？”

杨浩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周雨晴注意到了，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杨浩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谨慎，“你现在...身上一点钱都没有了？”

“我个人账户里还有十几万，但撑不了多久。”周雨晴实话实说，“今天我从家里搬出来了，暂时住在酒店。那辆保时捷也不是我的了，我开的是租的车。”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更沉重。

“杨浩，”周雨晴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说过，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钱，对吗？”

“当然！”杨浩立刻回答，过于急切，“我当然爱你这个人！钱算什么，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怎么开始？”周雨晴追问，“你住的公寓月租三万，开的是保时捷911，一身行头不下十万。你的画室，每个月光租金就要五万。杨浩，你告诉我，我们怎么‘从头开始’？”

杨浩的表情彻底僵硬了。

“我...我可以卖掉一些东西...”他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的画最近有人感兴趣，可能很快就能办个展...”

“可能？”周雨晴笑了，笑声里透着凄凉，“杨浩，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告诉我实话，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你这是什么话！”杨浩像是被刺痛了自尊，声音提高，“周雨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真的爱你！”

“那就证明给我看。”周雨晴平静地说，“把你的保时捷卖了，搬出那个公寓，我们租个一室户，你去找份正经工作，任何工作都可以。我能吃苦，我们可以一起奋斗。”

杨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做不到，对吗？”周雨晴替他说出了答案，心在这一刻彻底冷了。

“不是做不到，是...”杨浩试图辩解，但语言苍白无力，“雨晴，你不能这样考验我，这是两码事...”

“是同一件事。”周雨晴打断他，站起身，“你爱的不是我，是开着保时捷、住着豪宅、能带你进出高档场所的周雨晴。现在那个周雨晴死了，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四岁、一无所有、可能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的女人。”

“雨晴，别这样...”杨浩跟着站起来，想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我累了，先回去了。”周雨晴拿起手提包，动作决绝。

“等等！”杨浩拦住她，表情突然变得柔和，语气也软下来，“对不起，我刚才...我只是太震惊了。给我点时间消化一下，好吗？我爱你，这是真的，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周雨晴看着他，这个她以为遇见了真爱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算计和恐慌。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浪漫举动——深夜为她唱情歌，在画布上写她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送花——现在想来，都廉价得像劣质香水。

“好，”她说，重新坐下，“我们谈。”

杨浩明显松了口气，也坐下来，招手叫服务生又点了两杯酒。

“听着，雨晴，”他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做出的决定可能不理智。这样，你先别急着做任何决定，在我那里住一段时间，我们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周雨晴重复。

“对，想办法。”杨浩压低声音，“那份协议，也许真的有漏洞。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专门打这种离婚官司，我们可以咨询一下。还有，林澈这么对你，我们可以找媒体曝光他，让他身败名裂...”

周雨晴静静听着，心越来越冷。

“而且，”杨浩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你手里肯定有他的把柄吧？公司的事，财务上的事...你在他身边七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手里有筹码，就能和他谈判...”

“杨浩。”周雨晴轻声打断他。

“嗯？”

“你手机响了。”周雨晴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

杨浩瞥了一眼，表情微变，但没去拿。

“不看吗？”周雨晴问，语气平静得异常。

“不着急，我们先聊完...”杨浩想把手机收起来，但周雨晴动作更快，一把抓过了手机。

“雨晴！还给我！”杨浩想去抢，但已经晚了。

周雨晴看着手机屏幕，那条消息完整地显示在通知栏：

“林总说戏演得不错，尾款已付。下次有这种活还找我啊杨哥！——小王”

时间静止了。

周雨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杨浩伸手来拿手机时，她才缓缓抬头，看向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解释。”她只说了一个词。

“雨晴，你听我说，这是误会...”杨浩语无伦次，额头上冒出冷汗。

“解释！”周雨晴猛地提高声音，将手机狠狠砸在桌上，玻璃桌面应声出现裂痕。

周围所有人都看过来。

杨浩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挣扎，颓然坐回椅子上。

“好吧，我承认。”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冷漠，“我是林澈雇的。”

虽然已经猜到，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周雨晴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重击了一拳，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声音嘶哑。

“三个月前。”杨浩不再伪装，整个人放松下来，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他找到我，说需要一个人接近他妻子，测试她的忠诚度。报酬很丰厚，比我画画十年赚的都多。”

“所以...酒吧偶遇，唱歌，送花，所有的一切...”周雨晴的声音在颤抖。

“都是剧本。”杨浩点头，甚至笑了笑，“说实话，你比我想象的好搞定。林澈给了我你的详细资料——喜好、习惯、软肋。我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知道你渴望什么样的浪漫，知道你婚姻里的空虚...我只是投你所好而已。”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周雨晴心上。

“那晚你说你爱我...”她记得那晚，在黄浦江边，他捧着她的脸，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台词。”杨浩耸耸肩，“林澈写的，他说你吃这一套。”

周雨晴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两百万，预付一百万，事成之后再付一百万。”杨浩坦然道，甚至有点得意，“今天下午尾款已经到账了。说真的，这钱赚得太容易了，我该谢谢你的配合。”

周雨晴笑了，笑声低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所以这三个月，你在演戏，他在看戏，而我...”她指着自己，“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在你们编好的剧本里，演一个出轨的妻子，一个抛弃七年婚姻去寻找‘真爱’的蠢货。”

杨浩没说话，默认了。

“为什么？”周雨晴问，这次不是问杨浩，而是问那个不在场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想离婚，可以直接说，为什么要布这么大一个局？”

“这我就不清楚了。”杨浩摊手，“不过林澈说过一句话，我印象挺深的。”

“什么话？”

“他说，”杨浩模仿着林澈的语气，冷静、从容，带着一丝嘲讽，“‘我要让她自己选择离开，然后亲自体会，她选择的所谓真爱，到底值几斤几两。’”

周雨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

酒吧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是慵懒的爵士乐，周围的人在聊天、调情、欢笑。世界一切如常，只有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雨晴，”杨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看在相处三个月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别去招惹林澈，你玩不过他。拿上你账户里那十几万，离开上海，重新开始吧。”

周雨晴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滚。”

杨浩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酒钱我付了。”他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那晚在酒店，我拍了些照片和视频。林澈说不需要，但我留着备份了。你最好别做什么傻事，明白吗？”

**裸的威胁。

周雨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潇洒不羁的艺术家的背影，现在看起来如此丑陋、猥琐、令人作呕。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被接起。

“喂？”林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静，温和，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周雨晴握着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痛。

“林澈，”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游戏好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知道了。”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都知道了。”周雨晴说，“从财产公证，到杨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设的局。”

“聪明。”林澈的声音里带着赞许，像老师在夸奖学生，“比我预计的早了半天，看来杨浩的演技还是不够自然。”

“为什么？”周雨晴问，这是今晚她问得最多的问题，但这次，她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

“周雨晴，”林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你还记得陈婉吗？”

陈婉。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雨晴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你...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的助理陈婉。”林澈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冰锥，钉进周雨晴的耳朵里，“那个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对我有不该有的感情，然后被你‘无意中’发现，被你约出去‘谈话’，最后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辞职，三个月后在家割腕自杀的女孩。”

周雨晴的呼吸停止了。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林澈继续，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淬着毒，“你说她心理太脆弱，说她对我有妄想，说她辞职是自作自受。我信了，雨晴，我甚至因为你对她的‘关心’而感动。”

“那不是...”周雨晴想辩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什么？不是你的设计？”林澈轻笑，“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找人跟踪她，拍她和我‘单独相处’的照片，其实那只是普通的工作汇报。你伪造聊天记录，让她以为我对她有意思。你在她朋友中间散布谣言，说她勾引有妇之夫。最后，你以老板娘的身份找她谈话，给她两个选择：自己滚，或者你让她在上海混不下去。”

“我没有...”周雨晴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你有。”林澈打断她，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冰冷的愤怒，“警察在她电脑里找到了加密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你对她的所有‘照顾’。她父母把那些证据交给我时，哭得几乎昏厥。他们问我，为什么他们的女儿要遭受这些，就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当时...我当时只是害怕失去你...”周雨晴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

“所以你就毁了她的人生，夺走了她的生命？”林澈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周雨晴，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次路过她跳楼的那栋楼，我都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让她加班，如果那天我坚持送她回家，如果那天我发现了你的小动作...她可能还活着。”

“对不起...”周雨晴哭出声，“我真的不知道她会...”

“不知道她会自杀？”林澈替她说完，“对，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要清除你婚姻中的‘威胁’，就像清除衣柜里的蛀虫。陈婉对你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所以你报复我...”周雨晴喃喃道，“用同样的方式...”

“不，不一样。”林澈纠正她，“我没有逼死你，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什么感觉。我只是让你看看，你所谓的‘真爱’，在金钱面前多么不堪一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七年，你拥有的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

“你恨我。”周雨晴说，终于明白了。

“曾经爱过，后来恨过，现在，”林澈顿了顿，“无感了。周雨晴，你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今天下午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我们就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