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自己？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的书法很有灵气，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只要你肯下功夫，拿个省级奖项，甚至国家级奖项，都不是问题。”许清言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可你呢？你却把心思花在这些歪门邪道上。”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痛心和惋惜。

我攥紧了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天赋？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笑话。

“许老师，您过奖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没什么天赋，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我有天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没有什么天赋。

我的父亲是小有名气的书法家，我从会拿筷子起，就被他逼着练字。

我没有童年，我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的墨汁和宣纸。

他把所有未完成的梦想都寄托在我身上，逼着我参加各种比赛，拿各种奖项。

我成了他向外人炫耀的资本，成了他口中“有天赋的女儿”。

可我讨厌书法，我恨透了那股墨汁的味道。

上了大学，我终于摆脱了父亲的控制，我以为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我没想到，在这里，我遇到了许清言。

她像我父亲的翻版，甚至比我父亲更严格。

她看出了我的“天赋”，对我寄予厚望，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指导。

所有人都羡慕我，说我遇到了贵人。

可我只感到窒息。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期望的样子，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林杳。

所以，我开始叛逆，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逃课，不交作业，甚至在最重要的期末考试上作弊。

我以为这样，就能让许清言对我失望，让她放弃我。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维护我那可怜的自尊。

“运气？”许清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杳，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能在全国青年书法大赛上拿到一等奖，仅仅是靠运气吗？”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下了头。

那是大一那年，我被她逼着参加的比赛。

我根本没想拿奖，只是敷衍了事地写了一幅作品交上去。

可谁也没想到，那幅作品竟然拿了一等奖。

所有人都为我欢呼，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有多讽刺。

“那次是意外。”我固执地说。

“意外？”许清言站起身，从书柜里拿出一个卷轴，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卷轴上，是我那幅获奖的作品。

四个大字——“道法自然”。

笔力雄健，气韵生动，完全不像一个大一新生能写出来的水平。

“你告诉我，这样的作品，是意外能写出来的吗？”许清言指着那幅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看着那幅字，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作品。

那真的是我写的吗？

我好像已经不认识那个能写出这样字的自己了。

“许老师，您别再逼我了。”我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我真的不行，我没有天赋，我让您失望了。”

我只想让她放弃我，让我自生自灭。

“我没有逼你。”许清言收起卷轴，重新坐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就这么被毁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林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心猛地一抽。

心事？

我的心事，就是我不想再碰那该死的毛笔了。

可我能说吗？

我不能。

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那个“书法天才”，我怎么能说我讨厌书法？

那会显得我多么不知好歹，多么矫情。

“没有。”我摇摇头，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许清言叹了口气，似乎也知道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她说，“那张画，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但是，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回去吧，好好准备下一门考试。”她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我站起身，对着她鞠了一躬：“谢谢您，许老师。”

说完，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的信任和维护，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欠她的，要怎么还？

回到宿舍，周晴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清in言的话。

“你错在，你不相信自己。”

“你的书法很有灵气。”

“我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就这么被毁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凌迟着我的心。

是啊，我曾经是相信自己的。

在父亲日复一日的打骂和逼迫下，我依然能在书法中找到一丝乐趣。

我喜欢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感觉，喜欢毛笔在指尖跳跃的触感。

我以为，我可以靠着这份喜欢，一直走下去。

可后来，我发现，我的喜欢，在父亲的功利心面前，一文不值。

他只关心我拿了多少奖，为他争了多少光。

他从不问我，写得开不开心。

渐渐地，我的喜欢被消磨殆尽，只剩下麻木和厌恶。

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所谓的“天赋”，是不是只是父亲精心编织的一个谎言。

现在，许清言又把这个谎言，重新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该相信她吗？

黑暗中，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学校的论坛。

一个帖子被顶得很高，标题是——《惊！书法女神许清言竟在考场公然包庇学生作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帖子是匿名的，详细描述了今天考场上发生的一切。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我和许清言。

发帖人添油加醋，极尽抹黑之能事。

说许清言为了维护自己的“得意门生”，不惜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说我仗着有老师撑腰，目无法纪，嚣张跋扈。

下面的跟帖，更是不堪入目。

“早就看那个姓林的不顺眼了，整天一副清高的样子，原来也是个作弊的货色。”

“许老师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种学生？”

“我看他们两个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然许老师干嘛这么护着她？”

“楼上真相了，没准是师生恋哦，现在的年轻人玩得可真花。”

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浑身冰冷，气得发抖。

我作弊是事实，我无话可说。

可他们凭什么这么污蔑许清言？

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因为我，而遭受这些无端的揣测和攻击？

我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不行，我不能让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我不能让许清言因为我，而身败名裂。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学校教务处的举报邮箱。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举报许清言？

那她就完了。

教师生涯会留下一个巨大的污点，她所有的努力和才华，都会化为泡影。

可如果不举报，任由流言发酵，她同样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痛苦挣扎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许清言发来的信息。

“别看论坛，也别做傻事。相信我。”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有人发帖抹黑我们，也猜到我会因此而自责，甚至会做出极端的行为。

她总是这样，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保护着我。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我何德何能，值得她如此相待？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了教室。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无数异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我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

我不能倒下，许清言还在看着我。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上午的课间，我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我就看到了王老师，还有教务处的李主任。

两个人都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杳同学，坐吧。”李主任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昨天书法史论的考试，有人举报你作弊，并且，你的监考老师许清言，有包庇你的嫌疑。”李主任开门见山，声音严肃。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王老师幸灾乐祸的眼神。

果然是他。

“现在，学校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把昨天考试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