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我拖着箱子爬上三楼，钥匙**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墙皮有些剥落，但朝南，阳光能洒进来。我把箱子放在地上，环顾四周。空，但干净。

也好。干净得像我即将清零的人生。

胃又在隐隐作痛。我翻出包里的止痛药，就着水龙头里流出的凉水吞了两片。药片卡在喉咙，苦涩慢慢化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叙的助理小王。

「林**，沈总让我问问，您晚上需要安排车接吗？」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五年了，每次“有事晚归”，都是小王安排的车。沈叙从不过问我去哪，和谁一起，仿佛我只是他养在笼子里的雀，飞再远，线也在他手里。

可他忘了，雀也会累，线也会断。

我慢慢打字：「不用了，谢谢。以后都不用了。」

点击发送。然后，找到沈叙的号码，拉黑。微信，删除。动作一气呵成，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一切，我才开始慢慢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衣服挂进斑驳的衣柜，洗漱用品摆进狭窄的卫生间。最后，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打开盒子，拿出那本硬壳日记。封面上的向日葵，颜色已经褪得很淡。我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没有翻开。有些回忆，不必再看。

倒是那枚干枯的雏菊书签，被我拿了出来，轻轻夹在带来的、一本看了很久的旧书里。书是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里面有一段话被我划过线：“我用尽了全力，过着平凡的一生。”

我当时划下它时，还在奢望不平凡。现在才懂，能平凡，已是侥幸。

我把妈妈的围巾叠好，放在枕边。似乎这样，夜里醒来时，就不那么冷了。

收拾停当，我坐在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荡，小孩的哭闹声隐约传来，楼下有老太太在用方言吵架。

烟火气。这是我五年里，几乎忘却的味道。沈叙的别墅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

“林语？”是沈叙的声音，隔着电波，听不出情绪，“你把我拉黑了？”

“嗯。”我应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闹脾气？”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或许是因为我从未如此“不懂事”，“晚上去哪了？我让小王去接你。”

“沈叙。”我叫他名字，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压抑的冷意：“你说什么？”

“分手协议我签好了，放在梳妆台左边，香水旁边。”我看着自己指甲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那是去年心血来潮涂的，现在已经斑驳，“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钱我就不用了，这五年，算两清。”

“林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立刻给我回来！”

“我不回去了。”我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沈叙，戏演完了。你的晚晚回来了，我这个替身，也该谢幕了。”

“你……”他像是被什么噎住，喘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带着他惯常的、用来打发我的那点敷衍的温柔，“别闹了。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孟清晚回来了，我和她只是……”

“只是旧相识，我知道。”我打断他，甚至轻轻笑了笑，“你不用解释。沈叙，我真的累了。”

“你在哪？”他问，声音又沉下去。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说，“也别找我了。好聚好散吧，给彼此留点体面。”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世界清静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是凄艳的橙红色。我起身，打开冰箱——空的。才想起，还没来得及买东西。

下楼，拐过两条街，有个小超市。我买了点面条，鸡蛋，一把小青菜。结账时，看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有棒棒糖，橘子味的。我拿了一支。

回到屋里，烧水，煮面。清汤寡水，但我吃得很慢。胃还是不舒服，但热汤下去，似乎缓和了一点。

吃完，洗了碗，我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份病历。诊断书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刺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沈氏总裁夜会旧爱孟清晚，共进浪漫晚餐，疑似婚期将近？」

下面附着照片。高级餐厅昏黄的光线下，孟清晚笑靥如花，正伸手为沈叙整理领带。沈叙微微低头，侧脸线条柔和。

我看了几秒，按熄屏幕。

原来他也会这样低头。只是对象不是我。

把病历收好，我躺下来。床板有点硬，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我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沈叙最后那句压抑着怒火的“你在哪”。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沈叙那样的人，习惯了掌控一切，哪怕是丢掉的玩具，也得是他亲手扔进垃圾桶，而不是玩具自己长腿跑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冰凉的腹部，那里有个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贪婪地吞噬我所剩无几的时间。

沈叙，这一次，你找不到我了。不是因为你找不到，而是因为……等你想找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鸣笛声，悠长，苍凉。

我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真冷啊。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