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养了二十四年，那感情肯定深得很。”

“你们章家这次可是要去大西北那个吃沙子的地方下放改造，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你们舍得让我儿子跟着去受罪？”

说到这，文采荷猛地转过身。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站在几步开外的江絮雪。

“大队长！”

“你好好看清楚！”

“你看看这女人的脸！你再看看那边那个章望之！”

“像不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特别是那鼻子，那眉眼！血缘关系是骗不了人的！”

大队长闻言，视线在江絮雪和章望之脸上来回扫视。

确实像。

章望之虽然现在落魄了，满脸沧桑，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

那种清冷的骨相，和眼前这个姑娘如出一辙。

文采荷加大了火力。

“大队长，章家是被定性了的坏分子，是要全家下放的！”

“那个在城里的章临江，才是我的亲儿子！他是无辜的贫下中农子弟！”

“而这个女人！”

“她才是章家真正的种！是坏分子的狗崽子！”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你赶紧把她抓起来！改回章姓，让她跟着章望之这俩口子一起滚去大西北吃沙子！”

“免得她在这里冒充贫下中农，逃避改造！”

文采荷这一番话落地，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炸了。

别说是那些淳朴的村民，就连见惯了尔虞我诈、抄家批斗的大队长，此刻那一双绿豆眼都瞪圆了。

眉头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太**了。

太不要脸了。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竟然就这么恬不知耻地把当年偷换孩子、遗弃女婴的恶行公之于众。

还一副信誓旦旦、理直气壮的模样。

仿佛她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缺德事，而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丰功伟绩。

“我的天爷啊，这也太毒了！”

“把人家闺女扔雪地里，把自个儿儿子换去享福，现在人家落难了，又跑来要把亲闺女推火坑？”

“这女人心是黑透了啊！”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是苍蝇群一样嗡嗡作响，看向文采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狗屎。

然而文采荷根本不在乎。

她昂着那个尖下巴，像只斗胜的母鸡，眼神轻蔑地扫过这群泥腿子。

只要能保住她儿子章临江不去大西北吃沙子，别说是不要脸，就是要她的命都行。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是她在城里养尊处优二十四年的宝贝疙瘩！

怎么能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

这种苦，就该让这个野种去吃！

轿车旁。

苏婉卿浑身瘫软，几乎快要站不住。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抓着丈夫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泪早就糊满了整张脸。

她看着几步开外那个身穿白大褂、神情冷漠的姑娘。

那就是她的女儿啊。

她想冲过去抱抱她。

想摸摸她的脸。

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苦不苦，冷不冷。

可是她不敢。

巨大的愧疚像是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还有心疼。

钻心剜骨的心疼。

苏婉卿颤抖着嘴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作为母亲，她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一出生就弄丢了。

反而把这个毒妇的儿子，当成了心尖尖上的宝贝，锦衣玉食地供养了二十四年。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