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登国元年（公元386年）春，代北牛川

风卷着沙砾，抽打在残破的旌旗上，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暮色四合，刚刚结束祭天仪式的营地里篝火渐次燃起，映照着鲜卑将士们粗犷而疲惫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糊味、马匹的汗腥，似乎还有一丝血气。

独孤厉按着腰间弯刀，在营地边缘缓缓踱步。

他是独孤部的头人，也是新任代王拓跋珪的亲卫队长，一身狼皮裘早已经被风沙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王帐刚刚立起，觊觎者从未远离。

他耳朵微动，捕捉到了一阵不同于风声的细微响动，来自营地外面那片枯木林。

他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几名新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像狼群潜入夜色。

枯木林深处，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几乎与嶙峋树干融为一体。

清虚子，一个中原北上的老道，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他奉师门之名，来这胡地看看那刚刚重立的代国气象，顺便，掂量那位年轻的代王。

“朋友，看够了吧？”独孤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塞外特有的冷硬。

清虚子知道藏不住了，从树后转出，拂尘搭在臂弯，行了个道家礼节：“贫道清虚子，游历至此，惊扰将军了，还望将军海涵。”

“非常之时，不容不察。”他缓缓抽出弯刀，刀身在暗淡天光下泛着幽冷弧度，“接我一刀，若你不死，任你来去。”

话音未落，刀已劈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像草原狼王扑向猎物，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刀锋凄厉，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

清虚子瞳孔微缩，这刀比预想的更快、更强、更沉。

他身形不动，背后长剑却锃然出鞘半尺，青蒙蒙的剑光一闪而逝，精准无比地点向弯刀最盛的侧面。

“叮”一声轻响。

弯刀的轨迹被这轻轻一点带得微微一偏，擦着清虚子的道袍掠过。

独孤厉收刀，没有再看清虚子，反而低头看向自己的刀，刀身上，竟留下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他眉头拧紧，刚才那剑尖上传来的力道，凝练如针，阴柔绵长，瞬间透入他手臂经络，此刻仍有些微微酸麻。

“好内力。”他沉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中原的道人，都似那这般？”

清虚子气息略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那一刀之威，远超江湖武夫。他看了看拂尘，几根银丝已被方才激荡的劲气割断，飘落在地。“将军刀法，霸道无比。贫道仅能自保而已。”

两人对视片刻，篝火的劈啪声和远处的营地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一种无形的张力在林中弥漫。

最终，独孤里还刀入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你的剑，未尽全力。”他盯着清虚子，“你的道，看来不止清修。”

“将军的刀，杀气太重，非社稷之福。”

“乱世求生，仁义多么奢侈。”独孤厉转身，走向营地火光，“告诉让你来的人，代国立足未稳，但骨头够硬。想伸手，先掂量自己的爪子”

清虚子看着那魁梧的背影融入火光与暗夜交界处，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看着那断掉的拂尘银丝，低声道:“胡风凶猛，汉祚飘摇，这北地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枯林深处，只余风过树梢的呜咽。

营地中心，王帐前，年仅十五岁的拓跋珪正将一块带血的羊肉抛给脚边的敖犬，似乎远处林中的短暂交锋毫无所觉。

只是在那老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他眼角不易察觉地扫过，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