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母亲张慧坐在小板凳上，唉声叹气，眼圈都红了。

她想不通，丈夫的亲弟弟，怎么会存着这么恶毒的心思。

父亲陈常发则蹲在墙角，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

呛人的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更显愁苦。

“儿啊，你今天……太冲动了。”陈常发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

“你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小心眼，睚眦必报。”

“你今天让他当着我们的面下了这么大的不来台，他肯定记恨上我们了。以后……我怕……”

“怕他使坏？”陈凡平静地接过了话。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老实了一辈子，他们最怕的就是得罪人，尤其是陈国栋这种在外面有点“小关系”的亲戚。

“爸，妈，你们觉得，就算我今天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他就会放过我们吗？”陈凡反问道。

陈常发和张慧都愣住了。

“他今天既然敢拿着《产权**协议》上门，就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吞掉我们家这栋房子。”

“今天不成，明天他会想别的办法。下三滥的手段，他多的是。”陈凡的声音很冷。

“与其等着他背后捅刀子，不如今天就把话挑明，让他知道，我们家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分析，陈常发夫妇面面相觑，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们感觉今天的儿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的陈凡虽然也懂事，但性格有些内向，甚至有点懦弱，遇事总是习惯性地退让。

可今天，他不仅一眼看穿了合同的陷阱，还敢当面跟陈国栋叫板，那份冷静和锐利，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可是……你叔叔毕竟在街道办有熟人……”张慧还是不放心地说。

“拆迁这种事，都是他们说了算，万一他跟拆迁办的人说我们坏话，给我们穿小鞋……”

“妈，我没疯，也不是一时冲动。”

陈凡知道，不给父母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今晚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编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借口。

“我前几天去以前实习的那个建筑设计院，找我大学同学王浩玩。他现在跟着一个老师傅做项目，正好就在我们江城。”

陈凡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故事听起来更真实。

“我等他的时候，他办公室正好没人，桌上放着一堆图纸和文件。我闲着无聊就翻了翻，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张慧急忙问。

陈凡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我看到了一份市**的内部规划文件，红头的！上面盖着章！”

“文件里说，我们家所在的城西这块地，看着是又老又破。”

“但市**的最新规划里，已经把它从‘纯住宅用地’，改成了‘商住混合用地’！”

陈常服和张慧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没明白这几个字眼的区别。

“纯住宅用地，就是只能盖居民楼。但商住混合，就不一样了！”

陈凡解释：“意思就是这块地上，既能盖住宅楼，又能盖商场、写字楼！价值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比划了一下：“而且，文件里还提到了一个词，叫‘容积率’，上调到了4.5！”

“容积率是啥？”陈常发一脸茫然。

“爸，简单说，容积率越高，开发商能盖的楼层就越高，面积就越大，赚的钱就越多！”

“我们现在这栋楼才6层，容积率4.5，意味着开发商拿到这块地，至少能盖一栋三十层以上的商住综合体！”

“三十层！”陈常发和张慧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叔叔，他根本就不是消息灵通！”陈凡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顶多就是从街道办的某个小喽啰那里，打听到了一点要拆迁的风声，知道有开发商看上了这块地。”

“他以为这块地最多就值个几百万，所以才想着用二十万骗走我们的产权，然后他自己去跟开发商谈，净赚几百万！”

“而这块地的真实价值，对开发商来说，至少一个亿！”

“一……一个亿？！”

陈常发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张慧更是捂住了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数字，对这个一辈子勤勤恳懇，连十万块都没见过的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所以，”陈凡看着他们，“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不理拆迁办，不理我叔叔的任何骚扰。”

“那份规划文件，我同学说，最多下个星期就会在市**网站上进行公示。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块地的价值了。”

“到那个时候，急的就不是我们，而是开发商。他们会亲自上门来求我们。”

看着儿子笃定的眼神，听着他描绘的宏伟蓝图，陈常发和张慧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云里雾里。

但他们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

几天后，挂着“城西片区拆迁动员小组”横幅的临时办公室在街口搭了起来。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开始挨家挨户上门做思想工作，并发放了第一版补偿方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户基础补偿款80万。

这个数字在2008年，对于这些住了一辈子老破小的居民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老陈，你们家签不签啊？80万，不少了！够在市区买套两室一厅了！”

“是啊，见好就收吧！我可听说了，你们家小凡把他叔都给气走了，别到时候闹得太僵，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邻居李大妈是个大嗓门，站在院子中央，故意对着陈家窗口喊道。

“建军啊，听大妈一句劝，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可别把好事给办砸了！得罪了拆迁办，有你们好果子吃！”

另一个邻居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以为自己读了几天书就了不起了？人家开发商和**能让你一个毛头小子拿捏住？”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戳在陈常发和张慧的心上。

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又开始动摇了。

“小凡，要不……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80万……确实不少了。”张慧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

陈凡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从父亲手里拿过那份补偿方案书，走到门口。

在院子里所有邻居惊愕的注视下，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份方案书，撕成了两半。

然后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凡。

就在这时，陈凡口袋里的那台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陈凡从容地按下接听键，“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听起来十分精明干练的男声，“您好，请问是陈凡先生吗？”

“我是远航地产的项目经理，我姓王。想和您私下聊一聊关于贵府拆迁的事情，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