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家长集体举报了。

就在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的时候。

理由是，我还在狠抓成绩。

“高考最后一个月不就该放松身心吗？你还天天强迫孩子学习？”

“林老师，我儿子都被你逼得进了好几次医院了！你是想累死他，让他上不了考场吗？”

一个穿着名牌，烫着精致卷发的女人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她是班里最跳脱的王自涛的妈妈。

另一个家长跟着附和：“就是！这会儿成绩早就定型了，能保持住就不错了！你瞎折腾什么？”

“你非要为了你自己的业绩好看，逼我们孩子苦学？你还是不是人！赶紧走，别在这儿累坏我孩子！”

校长在一旁和稀泥，脸色也很难看。

“林老师，你看，家长们的情绪比较激动，要不你先……”

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喘不过气。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中等生冲刺到一本线，也足够让一个优等生彻底废掉！

我一心想着再把班里的平均分往上提一提，多送几个孩子进理想的大学，没想到我的一番苦心，在他们眼里成了为了业绩不择手段。

我看向办公室外，走廊上挤满了我的学生。

他们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担忧，反而一个个眼中都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

那眼神，巴不得我立刻、马上、原地滚蛋。

甚至，那个被他妈说“逼进好几次医院”的王自涛，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办公室里这混乱的一幕。

他咧着嘴，无声地做着口型。

“高考生vlog，记录解放前夜！”

好。

真好。

心既然已经完全不在学习上了，我磨破嘴皮子，又有什么用呢？

成绩是不会骗人的。

我倒要看看，等一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了，你们还怎么放松得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怒火和失望，对着校长和一众家长，扯出了一个冰冷的笑。

“行，我明白了。”

“既然各位家长都认为最后一个月应该放松，那我就尊重你们的意见。”

“从今天开始，到高考结束，我不会再多说一句，不会再多留一道题，不会再多占一分钟。”

王自涛的妈妈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早该这样了。”

我没再看她，目光直直地投向校长。

“校长，我的辞职报告，高考结束后会放到您的办公桌上。”

说完，我推开围堵的家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是家长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校长欲言又止的叹息。

我回到教室，身后跟着一群“胜利凯旋”的学生。

他们一进班，整个教室瞬间就炸了。

“解放了！兄弟们！”

“老林终于想通了？”

“什么想通了，是我妈他们给力，直接告到校长那儿去了！”王自涛得意洋洋地跳上讲台，“从今天起，这个班我罩着！大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下面一片欢呼。

“涛哥牛逼！”

“以后终于不用听那魔音贯耳了！”

“我早就想把我那些卷子全撕了！”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群狂欢的孩子。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是挣脱枷锁的狂喜。

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被推翻的暴君。

只有角落里，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成绩中等偏上的李晋，悄悄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迷茫。

而班里的尖子生，我的课代表陈雪，则低着头，手指用力地捏着笔，指节都泛白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行啊。

你们不是想放松吗？

我成全你们。

我走上讲台，在王自涛诧异的目光中，拿起了粉笔。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都以为我要秋后算账。

我没理他们，只是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高考的倒计时。

【30天】

然后，我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环视了全班一圈。

“如你们所愿。”

“从现在开始，自习。”

说完，我拉开椅子，在讲台后坐下，拿出了一本与教学毫不相关的杂志，悠闲地翻了起来。

教室里静得可怕。

学生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几秒钟后，王自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着我“嘿嘿”一笑，然后对着全班打了个响指。

“还愣着干嘛？开趴啊！”

瞬间，压抑的寂静被打破。

后排的男生掏出了扑克牌，光明正大地在桌子上“开战”。

前排的女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考完去哪里旅游，哪个明星又出了新剧。

王自涛更是夸张，他直接在座位上架起了手机，开始直播。

“家人们，谁懂啊！高三最后一个月，我们班主任终于疯了，直接躺平了！”

“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快乐学习！”

他把镜头扫过整个教室，画面里是各种玩乐的场景，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耳边是嘈杂的嬉闹声，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可我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冷。

像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石头。

我教了十年书，带了五届高三毕业班。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学生，我以为我的付出总会有人懂。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也罢。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跪着，也得自己走完。

我倒要看看，一个月后，当成绩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们脸上时。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