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牧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提醒，愣了好一会儿。

“结婚十三周年纪念日”。

这几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无关紧要的备注。他抬起头，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林鹿正在切菜，手法熟练，节奏平稳，和过去四千七百多个日子里的任何一个傍晚没什么不同。

“晚上吃什么？”江牧川问。

“青椒肉丝，番茄蛋汤，清炒西兰花。”林鹿头也没回，“米饭在电饭煲里，再有十分钟就好。”

对话结束。干脆利落。

江牧川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林鹿穿着那件穿了至少三年的浅蓝色家居服，腰间系着有点褪色的格子围裙。她额前的碎发掉下来一缕，她随手用小拇指别到耳后。

“那个，”江牧川开口，“今天……十三周年了。”

林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切青椒。“嗯，知道。”

“要不，出去吃？”

“菜都切好了。”林鹿把青椒丝放进盘子，“出去吃又贵又不卫生。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热一热也能吃。”

江牧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国际局势，声音平稳无波。他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主持人在一家装修精致的餐厅里，对着镜头夸张地形容一道菜的滋味。

厨房里传来油锅爆炒的滋啦声，随后是熟悉的香味飘出来。青椒肉丝，他吃了十三年的味道。

女儿江小禾从自己房间探出头，“爸，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借我一下。”

“自己来拿，在电视柜抽屉里。”江牧川说。

江小禾蹦跳着过来找到充电器，瞥了一眼电视，“又看吃的，您也不怕看饿了。”

“本来就饿。”

“那您去帮我妈啊，在这儿坐着干嘛。”

江牧川看向厨房。林鹿正在盛汤，蒸汽氤氲了她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林鹿还不太会做饭。有一次她尝试做青椒肉丝，把肉炒得又老又硬，盐还放多了。两个人对着那盘黑乎乎的菜，最后还是笑着吃完了，一边吃一边灌水。

那时候他们总出去吃。街边小店，商场餐厅，贵的便宜的，只要是没尝过的都想去试试。林鹿会把每道菜都拍下来，存在一个叫“和牧川的饭”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多久没更新了？

江牧川站起来，走进厨房。林鹿刚好转身，差点撞上他。

“哎，你站这儿干嘛，出去出去，挡路了。”林鹿用胳膊肘轻轻推他。

“我来端菜。”

“烫，你别碰。拿筷子拿碗去。”

江牧川乖乖去拿碗筷。三副碗筷，三把椅子，十三年来几乎没变过的配置。小禾上初中后话变少了，吃饭时总是埋头刷手机。林鹿会念叨几句“吃饭别玩手机”，小禾敷衍地“嗯嗯”两声，继续刷。

今天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三个人坐下来。青椒肉丝，番茄蛋汤，清炒西兰花，热过的剩排骨。江牧川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咸淡适中，肉丝滑嫩，青椒脆爽。林鹿的厨艺早就今非昔比。

“好吃。”他说。

林鹿看了他一眼，“今天嘴这么甜。”

“真的好吃。”江牧川又强调一遍。

小禾抬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继续低头扒饭。

一顿饭在碗筷碰撞声中吃完。小禾主动收拾碗筷，这是她每周二四六的家务日。林鹿解开围裙，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江牧川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还开着，美食节目已经结束了，正在播放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在哭，男主角在解释，背景音乐很煽情。

江牧川忽然开口，“我们多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

林鹿眼睛没离开手机，“上周不是才出去过吗，小禾月考成绩不错，去吃了火锅。”

“就我们两个，没有小禾。”

林鹿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停。“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干嘛？”

“今天十三周年。”

“哦。”林鹿终于放下手机，转过头看他，“所以你想出去吃？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都做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牧川抓了抓头发，“我是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就我们两个人，好好吃顿饭，聊聊天。”

林鹿笑了，那种笑容江牧川很熟悉，是觉得他莫名其妙时的表情。“每天不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聊天？聊什么？你公司那个难搞的客户？我们部门新来的领导？还是小禾的考试成绩？”

江牧川被噎住了。是啊，聊什么呢？每天的生活就是这些，工作，孩子，柴米油盐。还能聊什么？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的。

十三年前的今天，他们领了那个红本本。从民政局出来，林鹿紧紧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说，江牧川，你要一辈子对我好。他说，那必须的，不光这辈子，下辈子也预定好了。

那时候他们有很多话说。聊刚看的电影，聊同事的八卦，聊未来的计划，聊等有了钱要买什么样的房子，要养一只猫还是狗，甚至聊老了以后要去哪个城市养老。

现在房子有了，虽然还在还贷。孩子有了，虽然正处在叛逆期。工作稳定，收入尚可。一切都按照当年设想的剧本在走，可为什么感觉不对了呢？

“下周末，”江牧川说，“下周末我们出去吃吧，就我们俩。我订餐厅。”

林鹿重新拿起手机，“下周末小禾要开家长会，你忘了？”

“那下下周末。”

“下下周末我可能要加班，新项目要上线。”

“那就你加班结束的那天。”

林鹿终于认真看向他。“江牧川，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公司有什么事？”

“没有。”江牧川靠进沙发背，“我就是想和你出去吃顿饭。”

林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等我不加班的时候。你快去洗澡吧，一身汗味。”

江牧川闻了闻自己身上，哪有汗味。但他还是起身去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小禾出生后？还是从他升职工作变忙后？或者更早，早到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早到牵手像左手握右手，早到亲吻变成了例行公事。

洗完澡出来，林鹿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那侧，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江牧川擦干头发，在她旁边躺下。床很大，两个人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

“睡了？”他问。

“还没。”

“聊会儿？”

“聊什么，明天还要早起。”

江牧川侧过身，看着林鹿的后脑勺。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但仔细看，有几根白发藏在里面。他伸手想帮她拔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鹿。”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吃的什么吗？”

林鹿沉默了一会儿。“……韩国烤肉吧，在学院路那家，后来倒闭了。”

“对，那家。”江牧川笑了，“你当时还把烤肉烤糊了，黑乎乎的一块，非要我吃下去。”

“是你自己说糊的也好吃。”林鹿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那你记得我们结婚前一天晚上吃的什么吗？”

“这谁记得。”

“麻辣烫。”江牧川说，“就在我们家楼下那家，你非要吃，说结婚以后就要注意饮食健康了，最后一顿放纵。”

林鹿翻过身来，面对他。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你怎么突然记性这么好了？”

“我也不知道。”江牧川说，“可能就是今天看到那个日历提醒，一下子想起好多事。”

林鹿没说话，在黑暗里看着他。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睡吧，明天真得早起。”

“好。”

江牧川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林鹿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他没动，就那么让她放着。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简单的触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