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予安照例花十分钟确认自己是谁。

他翻开笔记本，看到最新一页最后那句话：“顾知雨，前女友。不要靠近。”

前女友。这个称呼让他愣了一下。笔记本里没有关于这段感情的更多信息，只有这七个字。

他洗漱穿衣，出门上班。地铁上，他忍不住又翻到那一页。为什么不要靠近？是谁写的提醒？是林琛建议的，还是他自己决定的？

公司里，他尽量避免去项目部所在的楼层。但上午十点有个跨部门协调会，他不得不参加。

顾知雨也在。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陆予安进门时，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开心。看到陆予安，她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复正常。

“陆工早。”她打招呼。

“早。”陆予安在自己位置坐下。

会议讨论的是项目资源调配。顾知雨发言时条理清晰，几个难点都被她一一点出。陆予安注意到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笔轻点桌面，节奏稳定。

“陆工怎么看？”突然有人问他。

陆予安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顾知雨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抱歉，刚才说到哪里？”他问。

有人重复了问题。陆予安给出回答，但心思已经不在会议上。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顾知雨，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她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陆予安收拾东西时，顾知雨走了过来。

“陆予安。”

他抬起头。

“昨天林琛告诉你了吧。”她说，语气很平淡，“关于我们以前的关系。”

陆予安点点头。

“那你现在怎么想？”顾知雨问，“打算继续装作不认识我，还是重新认识一下？”

这个问题陆予安没准备。笔记本上的提醒很清楚：不要靠近。但看着顾知雨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吃个午饭吧。”顾知雨说，“就当认识新同事。食堂今天有红烧鱼，你以前很喜欢。”

又是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他们再次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顾知雨这次没聊工作，而是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最近的电影，楼下新开的咖啡厅，天气。

“你好像很了解我的喜好。”陆予安说。

“曾经很了解。”顾知雨纠正道，“但现在不一定了。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你这种事之后。”

“我变了？”

“不知道。”顾知雨看着他，“每天早上醒来，你都是一个新的陆予安。也许昨天那个你喜欢糖醋排骨，今天这个你就不喜欢了。”

陆予安想了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不错。

“今天的我喜欢。”他说。

顾知雨笑了。“那我记下来，明天告诉你。”

“明天我就不记得了。”

“我知道。”顾知雨说，笑容淡了些，“但我记得就行。”

饭后，他们一起走回办公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知雨。”陆予安突然说。

“嗯？”

“我们以前，感情好吗？”

顾知雨沉默了几秒。电梯数字从一跳到二，再到三。

“好。”她说，“至少在那天之前，很好。”

“那天？”

“你出事那天。”顾知雨的语气很轻，“我们本来约好去看房子，准备结婚。你迟到了，我打电话催你，你说马上到。然后我就接到医院的电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顾知雨说完，走了出去。

陆予安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重新关上。他按了自己楼层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

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

下午，林琛来找他时，陆予安正对着电脑发呆。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林琛问。

“我今天和顾知雨吃饭了。”陆予安说。

林琛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予安，我不是说了——”

“我知道。”陆予安打断他，“但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我和她的事。”

林琛拉过椅子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林琛叹了口气。“你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恋爱五年，准备结婚。然后你出了车祸，记忆受损。开始她一直陪着你，但你每天都忘记她。她试了各种方法，但没用。后来她崩溃了，辞职去了上海。上周才回来。”

“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林琛说，“也许是因为工作机会，也许是因为别的。但我建议你保持距离，予安。对你对她都好。你每天重启，她每天被伤害，这种循环没有意义。”

陆予安沉默。林琛说得对，从逻辑上看，保持距离是最合理的选择。

但感情从来不讲逻辑。

下班后，陆予安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笔记本上说这是他常来的地方。

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他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记录：工作进展，会议内容，和顾知雨的对话。

写到顾知雨时，他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道：“顾知雨，前女友。和她相处时，心脏会疼。原因不明。”

刚写完，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是顾知雨。

“我猜你在这里。”她说，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

“你怎么知道？”

“这是你出事后养成的习惯。”顾知雨说，“每天下班后来这里坐半小时，说是需要独处的时间。”

陆予安看着面前的咖啡。原来连这个习惯，都是她知道的。

“我今天和林琛聊了。”他说。

“猜到了。”顾知雨搅拌着咖啡，“他又劝你远离我吧。”

“他说得有道理。”

“我知道。”顾知雨说，“但我还是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予安摇头。

“因为我想通了。”顾知雨看着他，“既然你每天都会忘记，那我每天重新开始就好。今天我们是陌生人，明天我们也可以是陌生人。但陌生人也可以变成朋友，朋友也可以变成恋人。”

“你打算每天都重新追求我？”陆予安问。

“不。”顾知雨笑了，“我打算每天都让自己重新认识你。也让你重新认识我。如果有一天，即使失忆，你也会对我心动，那就说明我们真的注定要在一起。”

陆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的执着让他困惑，也让他感动。虽然他不记得过去，但他能感觉到，她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这很辛苦。”他说。

“我知道。”顾知雨说，“但爱一个人本来就是辛苦的事。尤其是爱你这样的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你可以拒绝，陆予安。你可以每天躲着我，可以假装不认识我。但我会每天出现，直到你习惯我的存在，就像习惯每天早上看笔记一样。”

“为什么这么坚持？”

“因为我相信有些东西，即使记忆忘了，身体也会记得。”顾知雨说，“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一个人。这些反应不会骗人。”

陆予安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每次见到顾知雨，他都会莫名紧张。

“给我个机会。”顾知雨轻声说，“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反正你明天就忘了，今天答应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打动了陆予安。是啊，反正明天就忘了。今天的承诺，明天的自己不需要负责。

但今天的自己需要。

“好。”他说，“我们试试。”

顾知雨的眼睛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他们聊到咖啡厅打烊。顾知雨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他为她修好了卡住的笔记本电脑；他们第一次约会去了动物园，她最怕蛇，他全程挡在她面前；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他忘了她的生日，后来他连续一个月每天送她一朵花道歉。

每个故事对陆予安来说都是新鲜的。他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着，偶尔会想象那个场景，但完全无法代入。

送顾知雨到地铁站时，她突然转过身。

“陆予安。”

“嗯？”

“明天见。”她说，“虽然明天你不记得今天，但我会记得。所以明天也请对我友好一点。”

陆予安点头。“我会尽量。”

顾知雨笑了，挥挥手走进地铁站。

陆予安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如果明天顾知雨来找你，不要拒绝。她是个很好的人。”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笔记本，走向回家的路。

夜色温柔，他突然觉得，失忆也许不是那么糟糕的事。至少每天都能有新的开始，每天都能遇见同一个人，像第一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