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呢？”他问，声音嘶哑。

“正在准备打捞。液体成分复杂，强腐蚀性，混了大量防腐药剂、工业碱，还有……血，大量的人血，以及动物脂肪组织。下面沉的东西……很多。”老张抹了把脸，“法医那边初步看了架子上的三张……皮。剥离技术，确实像有某种‘手艺’。关节、五官、会阴这些最难处理的地方，切口都有特定的手法痕迹，不是胡乱切割。用的工具，”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技术员正小心翼翼装箱的证物，“除了那剥皮刀，还有些特制的刮板、钩针、骨凿，都像是自己改制的，或者从特定行业工具改的。”

“自己改制？”王建国皱眉。

“嗯。老陈说，有点像……过去某些偏远地方处理兽皮的老手艺人用的东西，但更小，更精细，适应……人体的弧度。”老张声音越来越低，“还有那些化学药剂，成分正在分析，但肯定不是普通屠宰场或皮革厂用的，配伍很……奇怪，针对性很强，就是为了处理人皮，防腐，保持弹性，去除毛发和皮下组织，又不破坏表皮完整性。”

一个掌握特定“手艺”，懂得配制特殊化学药剂，心理扭曲到极致，并且有足够时间和场地来实施这一切的……屠夫。不，不仅仅是屠夫。是“加工者”。

王建国掐灭了根本没吸几口的烟。“刘老板人呢？”

“押回县局了，单独关押，重兵看守。审讯组已经就位，等他稍微‘冷静’一下就开始。”老张看了看天色，“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正说着，猪舍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是几声短促的命令。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冲出来，脸色比李锐刚才还难看，扶着墙干呕了几声，才颤声报告：“张……张工，王队……里面，最里面那间锁着的矮房，打开了……你们……最好去看看。”

王建国和老张对视一眼，心同时往下一沉。还有？

那间矮房在猪舍的西北角，比旁边的房子更破旧，砖墙塌了一角，用木板胡乱钉着。门是一扇厚重的旧木门，原本也锁着，现在锁已经被技术队的液压钳剪断。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灯，只有勘查队员手中的强光手电晃动的光柱。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更加难以形容的气味就飘了出来。那不是单纯的腐臭，也不是福尔马林或血腥，而是一种……甜腻的、温热的、仿佛食物过度发酵后混合着油脂和某种香料被慢火焖煮了很久的味道。怪异的是，这味道里，竟然隐隐透出一丝……诱人食欲的香气？但这香气随即被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腻味覆盖。

王建国戴上刚领的新口罩，走了进去。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房子不大，不到二十平米。靠墙是一个巨大的土灶台，砌着两口直径惊人的黑铁锅，锅盖紧闭，但缝隙里正缓缓冒出稀薄的、带着那怪异香腻气味的白色蒸汽。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尚在，让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也更添了几分闷塞。灶台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大多是劈好的木块。另一边，是几个半人高的大陶缸，缸口用厚木板盖着，压着石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厚重的大木案板，颜色深暗，浸透了油脂，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案板旁边，立着一个挂肉的铁架，上面空空如也。但案板一角，放着一个敞开的大搪瓷盆，盆里是满满一盆……肉。

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带着皮，肥瘦相间，色泽鲜红中透着淡淡的粉白，看起来……异常新鲜，甚至有些水灵。肉块浸在某种暗红色的酱汁里，酱汁表面飘着几点凝固的油花和几粒花椒。

一个技术员正用长柄镊子，小心地从盆里夹起一小块肉，放在勘查灯下仔细查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肉？”王建国问，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那技术员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王队……这，这肉质纹理，脂肪分布……还有，你看这皮……”他用镊子轻轻拨动一块带皮的肉，皮的部分很薄，呈现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上面……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毛孔痕迹。“这不像是猪……不像是任何常见家畜的肉。而且这新鲜度……这里根本没有冷藏设备。”

王建国走近一步，强光下，那盆肉泛着湿润的光泽。那股甜腻温热的香气更浓了，直往口罩里钻。他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喉咙发紧。

“灶上的锅里呢？”老张声音紧绷。

另一个技术员正用工具小心地尝试撬动那厚重的铁锅盖。“盖子很紧……有卡扣……”他用力一撬，“咔”一声轻响，锅盖被掀开了一条缝。

更加浓烈、滚烫的蒸汽“呼”地冲了出来，带着加倍浓重的、令人头晕的香腻气味，瞬间充满了小屋。手电光柱照进锅里。

暗红色的汤水正在微沸，咕嘟着细小的气泡。汤里，沉沉浮浮，煮着东西。

是骨头。和一些连着少许肉的、形状奇特的部位。

骨头被砍得很碎，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轮廓——长骨的片段，肋骨的弧度，还有……一小块带着关节面的骨头，像是……肩胛骨？或者盆骨的某一部分？

而那些肉……有的卷曲着，有的伸展着，在沸腾的暗红汤水里微微颤动。颜色比盆里的生肉更深，近乎酱色。

技术员的手电光定住了，照在汤面漂浮的某一块“肉”上。那东西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卷曲，表面似乎有某种……纹路？

王建国眯起眼，凑近了些。隔着蒸腾的雾气，他看清了。

那纹路……非常细密，排列规则。像是……

皮肤的纹理。

那是一块被煮得卷曲、带着皮的肉。人皮。

“哐当！”拿着手电的技术员猛地后退一步，手电脱手掉在地上，光柱胡乱滚动。他捂着嘴，冲出了小屋，外面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王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口翻腾的大锅，看着里面沉沉浮浮的碎骨和卷曲的带皮肉块，看着旁边搪瓷盆里那些“新鲜”的、码放整齐的肉块。甜腻的热气包裹着他，那气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黏在他的舌根，渗透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想起刘老板被押走前，那隔着黑头套似乎投来的、空洞的一瞥。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客人都说我家猪肉嫩得像……像没长开的少年人。”

客人……什么客人？谁来过这里？谁吃过……

一股冰冷的寒意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感官上的不适，从脊椎骨窜起，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这不是结束。这甚至可能不是核心。这只是一个……加工点，一个厨房。

他猛地转身，走出这间散发着地狱气息的小屋。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老张！”他声音嘶哑得厉害，“立刻排查！这个养猪场，刘老板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尤其是……销售渠道！他养的‘猪’，都卖到哪里去了？卖给谁了？立刻！马上！”

老张脸色惨白，重重点头，转身就跑向临时指挥点。

王建国走到空地边缘，远离人群和灯光，扶着冰冷的铁丝网站定，大口呼吸着寒冷但至少干净一些的空气。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山坳上。远处的临江县城，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这个看似老实的养猪场老板，他的“产品”，恐怕早已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流入了市场，流向了……某些“客人”的餐桌。

而他们，刚刚揭开的，可能只是这座冰山浮出水面那微不足道的一角。

李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王建国接过来，冰凉的塑料瓶身让他指尖一痛。他拧开，灌了一大口，冷水划过喉咙，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

“王叔，”李锐的声音也在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我们……我们是不是发现了一个……一个……”

“吃人的网络。”王建国替他说完，声音冷得像这山坳里的石头。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没有星星。这个夜晚，注定漫长，而前方，是无边的黑暗与更加令人战栗的迷雾。刘老板那张木然的脸，那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句低语，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嫩得像没长开的少年人……”

什么样的“客人”，会追求这种“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