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没回家。那个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在工地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二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墙壁发黄，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他不在乎。这地方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至少干净——没有王芳的气息，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

他把那部存着“证据”的旧手机，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塞进了枕头芯的最深处。然后，他把自己重重摔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洇湿的水渍，直到窗外天色发白。

第二天一早，他像没事人一样去了工地。工头老赵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强子，昨儿家里事…处理完了？看你脸色跟鬼似的。”

李强弯腰扛起一袋水泥，水泥灰扑簌簌落在他肩上。“嗯，完了。”他闷声应了一句，声音有点哑，但听不出情绪。他扛着水泥，脚步沉稳地走向搅拌机，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汗水很快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混着扬起的灰尘，黏在皮肤上。他干得比平时更卖力，仿佛要把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都砸进这沉重的体力活里。

中午吃饭，他一个人端着饭盒蹲在搅拌机旁边的水泥墩子上。手机响了，是赵刚。

“喂，刚子。”

“强子，律师给你联系好了，姓周，周正，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手黑，但讲规矩，收费也实在。我把你号码给他了，他下午应该会打给你。”赵刚语速很快，“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张伟……”

李强扒饭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锐利起来：“说。”

“这小子，**底下全是屎！”赵刚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他那‘伟业装饰’，就是个空壳子！注册资金是借的，验完资就抽走了。公司账目一塌糊涂，偷税漏税是家常便饭，光去年一年，我估摸着少说也逃了十几万。还有，他接工程，材料以次充好那是基操，回扣吃得飞起！更绝的是，他公司挂靠了好几个没资质的施工队，出了事就推得一干二净，自己躲在后面数钱！”

李强静静地听着，嘴里的饭菜早就没了滋味。他咽下最后一口，把空饭盒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证据呢？”他问，声音低沉。

“正在弄！”赵刚立刻说，“他公司那个小会计，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胆子小，被张伟压榨得够呛，工资都拖欠。我找人‘点拨’了她一下，她答应把内部账目和偷税的证据偷偷拷出来。还有他那些劣质材料的进货单，回扣的流水，挂靠的协议…都在想办法搞。给我几天时间，保证给你弄瓷实了！”

“好。”李强只回了一个字，但分量很重。“越快越好。”

“放心！”赵刚顿了顿，语气有点犹豫，“强子…嫂子那边…你真要这么绝？”

李强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刚叹了口气：“行，我明白了。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李强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下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他走到搅拌机旁，重新拿起铁锹，一锹一锹，把沙石铲进轰鸣的机器里。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泥沟。他干得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重复的、沉重的动作。

几天后，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由赵刚亲自送到了李强那个小旅馆的房间。李强打开，里面厚厚一沓材料：复印的账本，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大额的不明支出和明显做低的收入；材料进货单，标注着劣质材料的实际价格和报给客户的虚高价格；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银行流水截图，指向几个可疑的账户；还有几份签着张伟名字的挂靠协议复印件。

“都在这里了，够那姓张的喝一壶了。”赵刚指着材料，“特别是偷税这块，数额不小，够他进去蹲几年了。还有这些挂靠的，一旦出事，他作为法人，跑不了。”

李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谢了，刚子。”他合上文件袋，声音平静。

“跟我还客气啥。”赵刚摆摆手，看着李强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强子，你…真没事吧？”

“没事。”李强把文件袋仔细收好，“好得很。”

赵刚走后，李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立刻行动，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狼，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这期间，王芳的电话和短信像轰炸一样，从未间断过。从一开始的哭求、解释、赌咒发誓，到后来的指责、谩骂、歇斯底里。

“李强！你**！你拍那些照片想干什么？你想逼死我吗？”

“强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

“李强！你接电话！你躲着算什么男人？有种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你是不是想离婚？行！离就离！房子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你等着！”

李强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一条都没回，只是默默地把王芳所有的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世界，终于清静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强请了半天假。他换上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把那牛皮纸文件袋仔细地夹在腋下，走进了市税务局稽查分局那栋有些陈旧的办公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他走到举报窗口前。

“同志，我要实名举报。”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平稳。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举报什么？”

“偷税漏税。”李强把那个厚厚的文件袋从窗口递了进去，“‘伟业装饰设计有限公司’，法人张伟。这是证据。”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里面厚实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李强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坚定的脸，点点头：“行，材料我们收下了。我们会按程序调查核实。你留个联系方式。”

李强留下了赵刚帮他弄的一个不记名号码。走出税务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税务局里特有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张伟在酒店房间里捂着下巴、一脸痛苦的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退出相册，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一个备注为“老周”的联系人——周正律师。他拨通了语音通话。

“周律师，是我，李强。”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举报材料，我已经送到税务局了。下一步，该轮到她了。”

日子像工地搅拌机里翻滚的水泥浆，沉重而粘稠地向前滚动。李强依旧每天上工、下工，住在那间弥漫着霉味的小旅馆里。他吃得很少，睡得也不多，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了出来，但眼神却像被磨过的刀子，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王芳的骚扰彻底断了。黑名单像一道坚固的墙。李强不知道她是终于死心了，还是在憋着什么坏。他不在乎。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只专注于自己选定的那条路——把他们碾碎的路。

税务局那边的动作，比李强预想的要快。也许是张伟的**实在太不干净，也许是那份举报材料太过翔实有力。不到半个月，风声就传了出来。

那天李强正在脚手架上拧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刚。

“喂？”

“强子！快看本地新闻！”赵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张伟那孙子，栽了！”

李强心头一跳，动作利落地从脚手架上下来，走到僻静处，点开了赵刚发过来的一个本地新闻APP的链接。

标题很醒目：《“伟业装饰”涉嫌巨额偷税漏税，法人张伟被依法控制！》

新闻不长，但字字如刀：“…经群众实名举报，市税务局稽查局联合公安机关，对‘伟业装饰设计有限公司’展开突击检查。初步查明，该公司近三年来通过虚开发票、隐匿收入、虚列成本等手段，涉嫌偷逃税款金额巨大，情节严重。公司实际控制人张伟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