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沈逾明正在送一单奶茶，手机响了。他靠边停车，看到是林昭夕发来的消息。

“周六拍摄改到周日了，时间地点不变，方便吗？”

沈逾明回复：“方便。”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另外，周五晚上公司有个小聚会，庆祝最近完成一个大项目。你有空来吗？就当提前熟悉团队。”

沈逾明盯着手机屏幕。聚会？他和他们团队算熟吗？但林昭夕邀请了，不去似乎不太好。

“都有谁？”

“就乔麦、秦薇，还有两个同事，加上你六个人。吃火锅，公司报销。”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沈逾明想了想，周五晚上确实没事。“行，几点？在哪儿？”

林昭夕发来时间和地址，是一家有名的火锅店。“不见不散。”

周五晚上七点，沈逾明准时出现在火锅店门口。他特意换了件新买的T恤，深蓝色，看起来精神些。

林昭夕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她今天穿了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工作时柔和许多。

“来了。”林昭夕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坐这儿。”

沈逾明坐下，发现其他人都还没到。“他们呢？”

“乔麦去接秦薇了，马上到。另外两个说直接过来。”林昭夕把菜单推给他，“看看想吃什么，我先点了些招牌菜。”

沈逾明翻开菜单，价格让他暗暗咋舌。一盘牛肉要八十八，他在心里换算成多少单外卖。

“放心点，公司报销。”林昭夕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最近刚结了一个大项目，老板大方。”

正说着，乔麦和秦薇到了。秦薇一坐下就开始抱怨交通，乔麦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和沈逾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最后来的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叫陈锐，是文案；一个染了栗色头发的叫周洲，是设计。两人都是昭夕广告的正式员工，比沈逾明大不了几岁。

锅底上来，红油翻滚，香气四溢。几杯啤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逾明是吧？”陈锐推了推眼镜，“听林姐说你开车技术不错。”

“还行，混口饭吃。”沈逾明谦虚道。

“别谦虚了。”林昭夕夹了片毛肚放进锅里，“上周去郊区，那山路弯弯绕绕的，他开得稳稳当当。”

秦薇好奇地看向沈逾明。“你以前是专业司机？”

“在租车行干过两年，各种车都摸过。”沈逾明涮了片牛肉，“后来租车行倒闭了，就出来送外卖。”

“送外卖辛苦吧？”周洲问，“我有个表哥也送，说经常遇到奇葩客人。”

“习惯了就好。”沈逾明不想多谈自己的事，转移话题，“你们广告行业也挺辛苦的，经常加班吧？”

这话打开了话匣子。陈锐开始吐槽客户的各种无理要求，周洲分享设计被改十八次的悲惨经历，秦薇抱怨化妆师不被重视，乔麦偶尔插一句，大多是精准的吐槽。

林昭夕听着，时不时笑出声。沈逾明发现她在团队里很有威信，但又不摆架子，大家和她说话都很随意。

“最绝的是那个房地产客户。”陈锐喝了一大口啤酒，“非要我们在广告词里用‘臻品豪宅，尊崇享受’这种词，我说现在年轻人不吃这套，他非要坚持。”

“最后用了？”沈逾明问。

“用了，然后广告效果一塌糊涂。”林昭夕接过话头，“客户又怪我们没创意。后来我们学乖了，有些客户就让他按自己的想法来，撞了南墙他就知道回头了。”

“这叫学费。”乔麦慢悠悠地说。

大家都笑了。沈逾明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有点羡慕。他虽然也和各种人打交道，但大多是匆匆一面，送完餐就走，很少有这种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机会。

“逾明以后常来帮忙啊。”秦薇朝他举杯，“有你在，搬器材轻松多了。”

“对，尤其是灯光箱，死沉。”周洲附和。

沈逾明举杯和他们碰了碰。“有需要随时叫我。”

饭吃到一半，林昭夕出去接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对，虽然很快调整过来，但沈逾明注意到了。

“没事吧？”他小声问。

“没事，工作上的事。”林昭夕笑了笑，但笑意没达眼底。

散场时已经九点半了。大家在店门口道别，各自回家。沈逾明和林昭夕顺路，一起往地铁站走。

“刚才的电话……”沈逾明还是没忍住，“要紧吗？”

林昭夕叹了口气。“有个项目出了问题，客户临时要改方案，下周一就要。”

“那来得及吗？”

“加班呗，这行常态。”林昭夕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有时候觉得挺累的，但想想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觉得值。”

沈逾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做过的工作里，很少有“喜欢”这种情感，大多是“为了生活”。

“你呢？”林昭夕转头看他，“喜欢送外卖吗？”

“谈不上喜欢，就是份工作。”沈逾明实话实说，“但自由，想接单就接，不想接就休息。虽然收入不稳定，但不用看人脸色。”

“你看上去不像会看人脸色的人。”

沈逾明笑了。“那是因为我现在不用。以前在餐厅打工，被经理骂是常事；在租车行，客户挑三拣四也得忍着。送外卖至少大部分时间是自己一个人，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

林昭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走到地铁站入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我好像吃撑了，走走吧，消消食。”

沈逾明看看时间，还早。“行，陪你走走。”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城市安静了许多。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路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你是一个人住？”林昭夕问。

“嗯，租了个小单间，离这不远。”

“我也是一个人住。”林昭夕说，“有时候加班回去，屋子里黑漆漆的，连盏等的灯都没有。”

她说得随意，但沈逾明听出了一丝孤独。他想起自己回家时，也是同样的场景。

“养只猫或者狗？”他提议。

“想过，但经常加班，没时间照顾。”林昭夕摇头，“植物都养死好几盆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林昭夕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她进去几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支雪糕。“请你吃，刚才火锅太辣了，降降温。”

沈逾明接过雪糕，是小时候常吃的那种老式奶油雪糕。两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吃了起来，像两个逃课的学生。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这个。”林昭夕咬了一口，“五毛钱一支，每天放学都买。后来涨价了，一块，一块五，现在三块了。”

“味道没变。”沈逾明说。

“是啊，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变。”林昭夕看着他，“你是个没怎么变的人。”

沈逾明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林昭夕吃完最后一口雪糕，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你身上有种……很真的东西。不像我认识的一些人，圆滑，会说漂亮话，但看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沈逾明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他低头吃完雪糕，也把包装纸扔了。

“可能因为我没机会变得圆滑。”他说，“在社会底层打转，不需要那些技巧，踏实干活就行。”

林昭夕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周日见。”她最后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别熬太晚。”

沈逾明看着她走进地铁站，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回到家，小单间里确实黑漆漆的。他打开灯，简陋的房间被照亮，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无其他。

他洗了澡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火锅的热气，大家的笑声，林昭夕吃雪糕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你是个没怎么变的人”。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昭夕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火锅店地址。他输入“到家了吗”，又删掉。输入“谢谢今晚的邀请”，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周日早上，沈逾明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这次拍摄在市区的一个创意园区，不需要开车，但要带的器材更多。

林昭夕看起来精神不错，完全看不出加班的样子。她指挥沈逾明和乔麦把器材搬上面包车，自己核对拍摄清单。

“今天拍什么？”沈逾明问。

“一个服装品牌的秋季新款。”林昭夕递给他一瓶水，“模特有两个，要换好几套衣服，估计得到晚上。”

到了创意园区，沈逾明才发现今天的拍摄规模比上次大。除了乔麦，还有另一个摄影师；化妆师也有两个，秦薇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两个助理，负责服装和道具。

林昭夕是总负责人，一进入工作状态就像变了个人。她快速分配任务，检查场地，和模特沟通拍摄要求，忙而不乱。

沈逾明的主要工作是打杂：搬东西、调整反光板、买水买饭。休息时，他站在一旁看林昭夕工作。她正在指导模特摆姿势，语气温和但坚定。

“对，头再往左偏一点，肩膀放松。想象你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他迟到了，你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期待。”

模特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姿势，乔玛按下快门。

“很好，下一组。”

中午休息时，沈逾明去买盒饭。回来时看到林昭夕坐在台阶上，端着盒饭却没吃，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饭来了。”他把盒饭递给她。

林昭夕回过神，接过饭盒。“谢谢。”

“怎么了？项目又出问题了？”

“不是。”林昭夕扒了口饭，“是我妈，又催我找对象。”

沈逾明在她旁边坐下。“你多大了？”

“二十八。”林昭夕苦笑，“在我妈眼里已经是‘剩女’了。”

“二十八很年轻啊。”

“在她看来不是。”林昭夕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你呢？家里不催？”

“催，但我家在农村，我在这边，他们催也催不到。”沈逾明打开自己的饭盒，“而且我这种情况，找对象也不容易。”

“为什么？你人挺好，长得也不差。”

沈逾明被她直白的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房没车没稳定工作，哪个姑娘愿意跟。”

林昭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气氛有点微妙，沈逾明后悔说这个。

下午的拍摄遇到点麻烦。一个模特状态不好，怎么拍都达不到林昭夕想要的效果。乔麦建议先拍另一个模特，林昭夕同意了。

但另一个模特也有问题，她对服装有意见，觉得设计显胖。秦薇和她沟通了半天，勉强同意继续拍。

沈逾明看着林昭夕在几个人之间周旋，既要安抚模特情绪，又要保证拍摄进度，还要和乔麦讨论技术问题。她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始终保持着专业和耐心。

下午四点，终于拍到一组满意的照片。林昭夕宣布休息十五分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沈逾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递给林昭夕一杯。

“谢谢。”林昭夕接过来，靠墙站着，“今天真累。”

“看出来了。”沈逾明站在她旁边，“你都没怎么休息。”

“习惯了。”林昭夕喝了口咖啡，“这行就这样，永远有突发状况。客户、模特、天气、设备，随便哪个出问题都够头疼。”

“但你处理得很好。”

林昭夕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沈逾明诚恳地说，“我看你一直在解决问题，没发火，也没乱阵脚。”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林昭夕又喝了口咖啡，“而且我对事不对人，模特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不需要情绪化。”

沈逾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厉害。不是那种张扬的厉害，是内在的坚韧和强大。

“你学画画的时候，想过自己会做这行吗？”他问。

林昭夕想了想。“没有。那时候只想当画家，开画展。后来发现画画养不活自己，就转行了。但广告也算创意工作，没完全离开艺术。”

“还画画吗？”

“偶尔，没时间。”林昭夕顿了顿，“其实我租的房子有个小阳台，改成了画室，但很久没进去了。”

“可惜了。”

“是啊。”林昭夕看向远处，“有时候觉得生活推着我往前走，停不下来。工作，房租，各种压力，没时间做真正喜欢的事。”

沈逾明深有同感，但他没说出来。

休息结束，拍摄继续。傍晚六点，终于全部拍完。大家收拾器材时，林昭夕宣布今晚她请客吃饭，慰劳大家。

这次去的是家湘菜馆，人比上次少，只有林昭夕、乔麦、秦薇和沈逾明。等菜时，秦薇问起下周的安排。

“下周三还有个拍摄，在摄影棚，不用外出。”林昭夕说，“逾明，你方便吗？”

“方便。”沈逾明现在把林昭夕的**排在优先位置，收入稳定，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和这群人在一起。

“对了，下周末我可能有个私事想请你帮忙。”林昭夕转向沈逾明，“我有个朋友结婚，我要去参加婚礼，在邻市，需要开车过去。你能当一天司机吗？报酬按平时算。”

沈逾明算了下时间，周末他一般外卖单多，但林昭夕给的报酬不低，而且去邻市算长途，应该会加钱。

“行，具体哪天？”

“周六，当天往返，大概早上七点出发，晚上八九点回来。”林昭夕说，“婚礼在中午，我们参加完仪式就走，不参加晚宴。”

“好。”

菜上来了，辣味十足。秦薇被辣得直吸气，乔麦默默给她递水。沈逾明发现这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氛围，但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