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后的第三天。

晏清然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客厅传来爸妈的声音，很低，说着什么，听不清。

她没在意，继续写。

然后门被敲响了。

“清然？”宋婉茹的声音

“妈妈能进来吗？”

“进。”

门开了，宋婉茹走进来，身后跟着晏柏舟。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怪，像是有什么话不知道怎么说。

晏清然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们。

“怎么了？”

宋婉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晏柏舟开的口：

“清然，爸妈得出趟差。”

晏清然等着下文。

“三个月。”晏柏舟说

“建材那边供应商出了点问题，得去处理，还要找新的合作方。没办法，必须得去。”

三个月。

晏清然沉默了几秒。

她八岁，但已经懂得很多了。

她知道爸妈不是出去玩，是去赚钱。这个家需要钱，弟弟也需要钱。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弟弟怎么办？”

宋婉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们想……”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

“想带着他……”

“不行。”晏清然打断她，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他才多大？跟着你们到处跑，生病了怎么办？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晏柏舟和宋婉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不行。

可如果不带，就只能……

“我在家。”晏清然说

“我照顾他。”

“不行！”宋婉茹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才八岁！你还要上学！你怎么照顾——”

“我可以。”

晏清然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你们确定三个月能回来吗？”

晏柏舟点头：“确定。”

“那就行了。”晏清然转回身，拿起笔

“你们去，我在家。学业不会落下，弟弟也不会出事。”

宋婉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手想抱晏清然，晏清然没躲，任由她抱着，但手里的笔没放下。

“清然……”宋婉茹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妈妈心疼你……”

晏清然没说话。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心疼”。

她只知道，爸妈对她好，她也得对爸妈好。

对爸妈好，就是让他们放心去，让他们回来的时候，弟弟好好的。

三天后，晏柏舟和宋婉茹走了。

走之前，宋婉茹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跑到银行全取成了现金。

厚厚一沓，用信封装好，塞进抽屉里。

“要用钱就从这里拿。”她叮嘱晏清然

“舅妈就在隔壁，有事就去找她，饭去舅妈家吃，别自己开火——”

“妈。”晏清然打断她

“我知道了。”

宋婉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眼泪又涌上来。

她一把把晏清然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妈妈很快就回来。”她说

“很快。”

晏清然被她搂着，没动。怀里还有个小的，正在吭哧吭哧地啃自己的拳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

晏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睁着大眼睛看她，口水流了一袖子。

“嗯。”她说，“早点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晏清然抱着晏屿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沙发上，照在那个熟悉的家里。

晏屿在她怀里扭了扭，“啊”了一声。

晏清然低头看他。

“就剩咱俩了。”她说。

晏屿又“啊”了一声。

晏清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东西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好。

不用知道。

她把晏屿放到沙发上，去抽屉里翻出那沓现金，数了数，又放回去。然后拿出纸笔，开始列计划——

几点起床，几点喂奶，几点写作业，几点哄他睡觉。

八岁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真正的战争从第一天晚上开始。

晚上九点，晏清然刚写完作业，准备睡觉，晏屿哭了。

不是哼唧，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晏清然慌了。

她抱起他，哄，没用。拍拍，没用。走来走去，还是没用。

哭了半个小时，晏清然的手都在抖。

她想起舅妈说过的话：孩子哭，要么饿了，要么尿了，要么不舒服。

她检查了一遍——尿布干的，刚换过。体温正常，没发烧。那是饿了？

可她刚喂过啊。

晏清然抱着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他一声比一声大的哭声，眼眶有点热。

别哭。

求你别哭。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掉眼泪，一边掉一边哄，声音都是抖的：“不哭了……姐姐在……不哭了……”

后来她抱着晏屿坐在沙发上，就那么抱着，一直抱着。

晏屿哭累了，终于睡着了。

晏清然低头看他，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湿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掉自己脸上的眼泪。

“你是真能哭。”她小声说。

晏屿没理她，睡得很香。

第二天，晏清然去找舅妈请教。

舅妈是过来人，听了她的描述，笑了：“傻孩子，他就是粘人。

有的小孩就这样，非要人抱着，非要看见熟悉的人才行。

你把他放那儿不管，他能哭一晚上。”

晏清然愣了愣：“所以……他没什么事？”

“没事。”舅妈摸摸她的头

“就是认准你了。”

晏清然回到家，看着沙发上那个正在啃自己脚丫子的小东西。

认准我了？

晏屿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冲她“啊啊”了两声。

晏清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慌了。

接下来是冲奶粉。

晏清然严格按照说明书来——几勺奶粉，多少毫升水，水温多少度。

但她还是不放心。

第一次冲好，她先自己尝了一口。烫了。晾一会儿，再尝。凉了。倒掉重来。

第三次，她把奶滴在手背上试温度——舅妈说的，这样最准。

温的，刚好。

她把奶瓶递到晏屿嘴边，小家伙立刻叼住，咕咚咕咚喝起来，眼睛还一直盯着她看。

晏清然看着他喝奶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

最难的是换尿布。

这事本来是晏柏舟负责的。晏清然第一次上手的时候，差点被熏吐。

是真的差点吐了。

她捏着鼻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晏屿还在那儿蹬腿，蹬得满腿都是。

晏清然深呼吸，再呼吸，把窗户打开，找了个口罩戴上。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勉强能忍。

第四次，她已经能一边换一边跟晏屿说话了：“你别动……对，就这样……好了，干净了……你是不是舒服多了？”

晏屿蹬蹬腿，“啊啊”两声，好像在回答她。

一个月后，晏清然已经完全上手了。

冲奶粉，手一伸就知道温度对不对。

换尿布，三分钟搞定，还能顺手给晏屿擦个香香。

哄睡觉，抱着走两圈就着，放床上都不醒。

晏屿也越来越粘她。

不抱就哭。

看不见她就哭。

睡醒了身边没人，哭。

晏清然上个厕所，他能在床上哭得惊天动地。

晏清然只能把他带到身边。

写作业的时候，把他放旁边的小床上，时不时看一眼。

吃饭的时候，把他放在婴儿车里，推到旁边让他能看到自己。

晚上睡觉，直接搂进被窝里，小小的一团窝在她怀里，暖暖的，软软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晏清然会低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小脸上。

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晏清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盖得更严实一点。

窗外很安静。

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晏清然闭上眼睛。

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