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腾，是王家捡来的野种。这话是养母张翠花挂在嘴边的，从我记事起，就没断过，

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头，拔不掉，剜不去。我没有床，睡在厨房的柴火堆里，

那堆柴火是家里最脏最潮的地方，冬天冷得像冰窖，我缩成一团，身上盖着捡来的破麻袋，

麻袋上的窟窿比补丁还多，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一夜一夜睡不着的时候，

我就攥着祖母偷偷塞给我的热红薯，红薯的香气是我黑夜里唯一的暖，闻着那股甜香，

才能勉强眯一会儿。夏天更难熬，柴火堆里全是蚊子，黑压压的一片，咬得我浑身是包，

旧包叠新包，挠破了就流脓，黄的绿的脓水沾在麻袋上，硬邦邦的。张翠花看见了，

只会捏着鼻子啐一口：“丧门星，脏死了，别蹭脏了我家的地！”路过的邻居听见了，

也只是摇摇头，脚步匆匆地走，没人敢多嘴——张翠花在村里出了名的泼辣，

骂街能骂到太阳落山，谁惹她谁倒霉。王家不是穷，相反，他们家在村里算得上宽裕，

养父王老实做点水果生意，手里有几个闲钱，家里的砖瓦房在村里也算体面。

张翠花更是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王浩宠成了太上皇，要星星不给月亮。王浩比我小三岁，

却从小就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他的玩具车堆满了半间屋，变形金刚、遥控飞机，

样样都是城里买来的稀罕玩意儿；我的玩具，是捡来的易拉罐，踩扁了能当球踢。

他每天有吃不完的零食，巧克力、饼干、水果糖，吃腻了就随手扔在地上，

踩两脚；我却要等他们全家吃完，才能去舔碗底的剩饭剩菜，要是慢了一步，

张翠花的巴掌就会扇过来，又狠又辣，打得我眼冒金星，嘴角发麻。村口的李婶心善，

撞见好几次我蹲在灶房门口舔碗，偷偷拉着我说：“腾娃子，你咋这么可怜啊，

这家人心咋这么狠。”话音刚落，就被张翠花隔着篱笆骂了回去：“李婆子，关你屁事！

我家的狗，我想咋打咋打！”李婶吓得赶紧走了，再看见我，也只能叹口气，

趁张翠花不注意，塞给我一个刚蒸好的窝头，匆匆离开，生怕沾染上半点麻烦。六岁那年，

我饿得实在受不了，肚子咕咕叫了一整天，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厨房里的灶台边，

放着一个冷馒头，是王浩吃剩的，啃了一口就扔了。我盯着那个馒头，

喉咙里的口水咽了又咽，实在忍不住，偷偷拿起来，刚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面香还没咽下去，

就被张翠花逮住了。她像拎小鸡一样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咚！咚！咚！

”的响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她骂道：“你个白眼狼！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还敢偷东西！我打死你！”王老实从外面回来，肩上还扛着水果筐，看见这一幕，不仅不劝，

反而放下筐子，冲上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那一脚踹得我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我蜷缩在地上，

疼得直打滚。他骂：“养不熟的狗，打一顿就老实了！”王浩站在一旁拍手笑，

手里拿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油点子溅在我的脸上，他还把啃剩的骨头扔到我脸上，

骨头渣子硌得我脸颊生疼。他喊：“贱种，活该！让你偷我的馒头！”我蜷缩在地上，

浑身疼得像散了架，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淌在脏兮兮的地上，晕开一小片黑红的印子。

就在这时，祖母颤巍巍地跑过来，她的小脚裹过，走路一颠一颠的，跑得急了，差点摔倒。

她用她干枯的、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护住我，对着张翠花和王老实哀求，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打了，别打了，孩子还小，他只是饿了……”张翠花一把推开祖母，

祖母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在灶台的棱角上。她指着祖母的鼻子骂，

唾沫星子溅了祖母一脸：“老不死的，你少护着他！要不是你心软，

我们能捡这么个累赘回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家里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养这么个吃白饭的，早晚把家吃垮！”邻居们围在院门口看热闹，脑袋挤脑袋，

有人小声说：“这老太婆也是可怜，自己都吃不饱，还护着这孩子。

”也有人附和：“这野种就是欠揍，谁家的养子敢偷东西啊，没规矩。”祖母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用袖子擦我的脸，她的袖子上全是补丁，粗糙得很，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很干净。她偷偷从兜里摸出一个煮鸡蛋，鸡蛋还带着点体温，是她省下来的午饭。

她塞到我手里，用嘴对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快吃，别让他们看见。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鸡蛋，蛋白滑嫩，蛋黄沙糯，咽下去的时候，暖乎乎的，

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从那天起，祖母成了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她会趁张翠花去串门的功夫，把自己的那份窝头省给我，窝头是粗粮做的，噎得慌，

她就端来一碗凉水，看着我吃，眼神里全是疼。她会在我被王浩欺负哭的时候，

把我拉到她的小屋里，那间小屋在院子的角落，漏风漏雨，却成了我的避风港。

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自制的草药膏，用棉签蘸着，轻轻给我吹伤口，

吹一下，问一句：“疼不疼，腾娃子？”她会摸着我的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很轻很柔，

她说：“腾娃子，别怕，有奶奶在，奶奶给你撑腰。”她还会跟我说：“娃啊，人活一口气，

咱不能一辈子让人踩在脚下，你要好好长本事，将来走出这个村子，过好日子，

过那种能吃饱穿暖，没人欺负的日子。”可祖母老了，她的腰弯得像弓，她的话在这个家里，

连屁都不算。张翠花嫌弃她老了，不能下地干活，不能洗衣做饭，天天指桑骂槐，

饭都不给她吃饱。早上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中午是一个小窝头，

晚上有时候连窝头都没有。王老实更是对她不闻不问，眼里只有他的宝贝儿子王浩，

连祖母的生日，都记不起来。只有我，会偷偷帮祖母挑水，那桶水很重，

我小小的身板晃悠悠的，挑到祖母的小屋门口，累得气喘吁吁。我还会帮她劈柴，斧头太重，

我握不住，就用小刀子一点点砍。祖母看着我，眼里总是含着泪，她拉着我的手，

摩挲着我手上的茧子，哽咽着说：“苦了我的腾娃子了，都是奶奶没用，护不住你。

”我十岁那年，王浩看上了我手里唯一的宝贝——一个祖母用碎布缝的小布偶。

那是祖母熬了三个晚上，灯下一针一线缝的，用的是她自己的旧衣服碎布，

布偶的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丑丑的，却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王浩伸手就抢，

我死死攥着不肯放，那是奶奶给我的，谁也不能抢。他就哭着去找张翠花，坐在地上打滚，

喊着：“妈！他不把布偶给我！他欺负我！”张翠花冲过来，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巴掌，

打得我嘴角出血，半边脸肿得老高。她一把夺过布偶，撕得粉碎，还踩了几脚，

骂道：“破玩意儿，也配让我儿子稀罕？扔了都嫌占地方！”我红着眼，

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扑上去要跟她拼命，却被王老实一把揪住后领，狠狠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王浩趁机冲上来，用脚踹我的肚子，踹我的脸，

嘴里骂着：“贱种！让你不给我！打死你！”祖母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我被打得满脸是血，

急得直跺脚，她扑上去护着我，对着王浩喊：“别打了，他是你哥哥啊！

你们不能这么打孩子！”王浩一脚踹在祖母的腿上，祖母疼得龇牙咧嘴，踉跄着倒下。

他指着祖母的鼻子骂：“我没有这样的哥哥！他是野种！你这个老不死的，少多管闲事！

”我疯了一样推开王浩，爬到祖母身边，哭着喊：“奶奶！奶奶！”祖母的腿肿得老高，

青一块紫一块，她咬着牙，硬是没哭，只是摸着我的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的脸上，

滚烫滚烫的。张翠花冷笑一声：“装什么装？老不死的，活该！自己都顾不上，

还护着这个丧门星！”院门口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说：“王家这是造孽啊，

这么对老人孩子，不怕遭报应吗？”也有人说：“要我说，还是这老太婆多管闲事，

不然哪来这么多事。”那天晚上，祖母的腿肿得像馒头，疼得一夜没睡。我蹲在她的床边，

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奶奶，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你，我带你离开这里，去城里住，

住大房子，吃好吃的。”祖母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千斤重的石头，

压在我心上。她断断续续地说：“腾娃子，记住，人活着，要争气，别让人欺负。不管多难，

都要好好活下去，奶奶在天上看着你……”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半年后，

那件事的发生。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村子盖得严严实实，

冷得彻骨。王浩贪玩，雪地里疯跑，冻感冒了，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张翠花守在他床边，

心疼得直哭，转头看见我蹲在柴火堆边取暖，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她冲过来，

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到院子里，骂道：“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家里的运气！

要不是你，我儿子能生病？你给我跪在雪地里反省！什么时候我儿子退烧了，

你什么时候再起来！”鹅毛大雪飘在我身上，很快就把我盖成了一个雪人。

我穿着单薄的旧衣服，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我想站起来，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我快要撑不住，

快要掉进无边的黑暗里的时候，祖母拄着拐杖，一步一滑地跑过来，她的棉袄敞开着，

里面的旧棉衣露出来，补丁摞补丁。她把她的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那件棉袄带着祖母的体温，暖得我差点哭出来。她又把我往她怀里揽，她的怀抱很瘦小，

却像一座山，替我挡住了风雪。她颤声说：“腾娃子，别怕，奶奶带你回家，咱不跪了，

咱回家。”张翠花看见，冲出来一把拉开祖母，祖母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她指着祖母的鼻子骂，声音尖利得像刀子：“老不死的，

你是不是要跟这个丧门星一起害死我们家啊？他就是个灾星！王浩生病都是他害的！

你再护着他，我连你一起赶出去！”祖母第一次跟张翠花红了脸，她的嘴唇哆嗦着，

眼里全是愤怒和绝望。她护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

却掷地有声：“腾娃子是个好孩子，他没错！你们不能这么对他！他也是一条命啊！

”争执中，张翠花狠狠推了祖母一把。祖母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得像根枯木，

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推？她往后一倒，后脑勺狠狠撞在了院门口的石头上。“咚”的一声，

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鲜血，瞬间从祖母的后脑勺流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红得刺眼，红得让我浑身发冷。我瞪大了眼睛，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祖母的身体，

声嘶力竭地喊：“奶奶！奶奶！”周围的邻居都吓傻了，有人尖叫着喊：“出事了！

出人命了！”李婶赶紧跑过来，蹲下身，探了探祖母的鼻息，她的手颤抖着，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哽咽着说：“没气了……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祖母的眼睛慢慢睁着，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舍和疼惜。她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血沫沾在她的嘴角，触目惊心。然后，她的头一歪，

彻底没了气息。张翠花和王老实慌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把祖母的尸体拖进屋里，

用一张破席子盖着，生怕被人看见。他们对外谎称祖母是不小心摔死的，

还塞给村长两百块钱，让他帮忙压下这事。村长收了钱，便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对着村民们说：“王家老太婆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都散了，别瞎传，影响不好。

”可纸包不住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的人都知道，祖母是为了护我，

被张翠花推死的。有人偷偷说：“这王家两口子，心太黑了，早晚要遭报应。

”也有人说：“那腾娃子太可怜了，没了奶奶，以后日子更难了。”他们没有给祖母买棺材，

连一口薄皮棺材都舍不得。就用那张盖过的破席子，草草裹着祖母的身体，

随便找了村外山脚的一块荒地，挖了个浅坑，把祖母埋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只插了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是王老实从柴火堆里捡的，

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写了“王家老太之墓”几个字，风一吹，雨一打，

没几天就模糊得看不清了。埋祖母的那天，天还在下雪，我被王老实锁在柴火堆里，

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张翠花和王浩的说话声，

他们在商量着怎么分祖母那点微薄的积蓄——一个旧布包，里面只有几十块钱，

是祖母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我还听见张翠花说：“幸好死了，省了口粮，

不然还得养着这个老不死的。”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冷得像冰，

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流出来的血，

滴在祖母给我的那个破手帕上。手帕是祖母用碎布缝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

是她唯一的针线活。手帕里，还包着祖母最后给我的那个煮鸡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我跪在柴火堆里，对着祖母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磕出了血。

“奶奶，我会争气的。”“奶奶，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奶奶，你等着我。

”那天之后，我变了。我不再哭，不再闹，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张翠花打骂，

任由王浩欺负。他们让**最累的活，挑水、劈柴、喂猪、种地，我就干，一声不吭。

挑水挑不动，就分两次挑，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最后长成了厚厚的茧子。

种地种到天黑，回到家，他们已经吃完饭了，灶台上连口剩饭都没有，我就喝两碗凉水，

饿肚子睡觉。他们让我吃最差的饭，馊掉的窝头、带着虫子的咸菜，我就吃，嚼都不嚼，

咽下去。只是没人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跑到村外的山上，拼命地练拳，拼命地跑步。

拳头打在树上，打得手骨生疼，打得鲜血淋漓，我不喊疼。跑步跑到筋疲力尽，

跑到瘫在地上，爬不起来，我不喊累。累得瘫在地上的时候，我就看着天上的星星，

想着祖母说的话——“要争气，要好好活下去”。我知道，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

我要走出去，我要变强，强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我，强到让王家的人，

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十五岁那年，

我偷偷攒够了路费——那是我帮村里人割麦子、捡棉花、放牛，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一共二十一块三毛，攥在手里，硬邦邦的，带着我的体温。在一个深夜，

趁着张翠花和王老实睡得死沉，我背着祖母留给我的破手帕，揣着那二十一块三毛，

离开了这个让我恨之入骨的家。我一路向南，扒过火车，躲在火车的车厢连接处，

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睡过桥洞，桥洞里又潮又冷，到处都是流浪汉，我蜷缩在角落，

生怕被人抢了钱。捡过垃圾桶里的剩菜剩饭，看见别人扔的半个馒头，像看见宝贝一样，

捡起来，擦干净，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饿了，就喝几口自来水填肚子；渴了，

就捧起路边的积水咽下去；遇到流氓地痞抢钱，我就跟他们拼命，